二十三

工廠罷了工。龐大的廠屋關上黑鐵板的窗,叫人聯想到害瘡毒的人身上貼的膏藥;煙囪矗立在高頭,不吐出一絲一縷的煙。像絕了氣的殭屍。商店罷了市。排門不卸,只開著很狹的一扇門,像在過清冷的元旦節,又像家家都有喪事似的。學校罷了課。學生蜂一樣蟻一樣分散開來,聚集攏來,幹他們新到手的實際工作;手不停,口不停,為著唯一的事,那心情與伏在戰壕中應敵的戰士相同。

全上海的市民陷入又強又深的忿恨中。臨時產生的小報成為朝晨的新嗜好。恐怖的事實續有發生,威嚇的手段一套又一套地使用;讀著這些新聞,各人心裡的忿恨更強更深了。戲館裡停了鑼鼓,遊戲場索性關上了大門,表示眼前無暇顧及娛樂事情了,因為有重要超過娛樂事情萬倍的事情擔負在肩上。

街上不再見電車往來。電車是都市的脈搏,現在卻停頓了。往來各口岸的輪船拋著錨只是不開。輪船是都市的消化器官和排泄器官,現在卻阻塞了。血流停頓,出納阻塞,不是死像是什麼?那班吸血者幾十年慘淡經營造成的這個有世界意義的現代都市上海,頓時變成了死的上海。

然而死了的僅是都會這個怪物而已。——這就是說,不死的,乃至蓬蓬勃勃有春草怒生似的氣勢的,正在這死骸裡激劇地增長,那是愛民族願為民族而獻身的心!

煥之懷著那樣一顆心,在荒涼的馬路上走著。仲夏的太陽光已有叫人發汗的力量。他本可以坐人力車,但是想著醬赤的背心上汗水像小蛇一般蜿蜒流下來的景象,就寧可煩勞自己的一雙腳,不願去牽累別人的一雙。反射青光的電車軌道盡向後面溜走,而前面卻盡在那裡伸長,彷彿是地球的腰環,沒有盡頭的。行人極少,平時常見的載貨載人的獨輪小車一輛也不見,偶然有一輛摩托車寂寞地駛過,就像灑過一個大胡椒瓶,不過飛入牙齒喉舌間的,不是胡椒而是灰沙。

他帶著不自意識的遊戲心情,兩腳輪替地踏著一條電車軌道走,同時想著淹沒了全上海的這一回大風潮:

「這一回,比較『五四』,氣勢更來得洶湧。但『五四』卻是這一回的源頭。有了那時候的覺醒,現在才能認定路子,朝前走去。範圍自然更廣大了,質量自然更結實了。工人群眾那種就是犧牲一年半載也心甘情願的精神,從前是沒有的;那種認識了自身的力量與組織的必要,紛紛加入嚴正的隊伍的事實,從前也沒有。」

一個印象浮現在他腦裡:幾百個青布短服的朋友聚集在一片廣場上,閒了下來的手齊握著仇恨的拳頭。他們依次地走向一間小屋,那是低得可以摸著簷頭的小屋,領取實在不夠維持的維持費。吃飽一個人還很勉強,何況有爺娘,有妻子。但是他們絲毫不露愁怨的神色,他們知道臨到身上來的是鬥爭,鬥爭中間大家應該耐點兒苦,為的是最後的勝利。他們攤開手掌,接受一枚雙銀毫的當兒,用感動的眼光瞪著那亮亮的小東西,彷彿說:為了民族的前途,決不嫌你來得這樣孤單!

近來他常常跑到一些工業區,以上的印象是他很受感動而且非常佩服的。什麼一種力量約束他們,使他們的步伐那樣嚴肅而有力呢?同伴的互相制約,宣傳者的從事激勵,當然都是原因。但重要的原因決不在此。那不比隨便說說,如愛國呀齊心呀一類的事;那須得犧牲一家老小的本來就吃不飽的口糧,須得大家癟起肚皮來,——哪裡是當玩耍的?如果沒有更重要的原因,沒有潛藏在他們心裡以至每一個細胞裡的能動的原因,即使有外面種種的約束,這種情況怕也不會實現吧。

他的步子踏得加重;兩手捏得緊緊,就像那些仇恨的拳頭;身上的長衫彷彿卸下了,穿的是同那班朋友一樣的青布短服。他的想頭卻從青布短服的朋友類推到另外的一批:

幾年的鄉居,對於向來不甚親切的農民,他有了不少瞭解。從外表看,平靜的田野,幽雅的村舍,好像鄉間完全是煩惱飛不到的地方。但是你如果略微看得透些,就知道其間包藏的憂傷困苦,正不亞於共罵為「萬惡」的都市。農業技術老守著古昔傳下來的,對於一年比一年繁盛的害蟲,除了嘆息天不肯照應,沒有其他辦法。田主的剝削,胥吏的敲詐,壞和狠都達到想像不到的程度,農民們只好特別廉價賣掉僅有的收穫去繳租,自己日後反而用高價糴每天的飯米;或則出了四分五分的利息,向人家借了現錢去繳租,抵押品是相依為命的手下的田地,清償期是明年新谷登場的時候。這真像負了重載還逐漸壓上大石頭,今年不跌倒,明年後年總會跌倒的。所有跌倒的,有一條公認的出路,到城裡去,或者到上海去。他們以為那些地方多餘的是工作,隨地散佈的是金錢,帶一雙手去。總可以取得些工錢,維持自己的希望並不怎麼奢的生命。這真是極端空想的幻夢!他們哪裡知道都市地方正有大多數人被擠得站不住腳呢!——還有北部農民的狀況,雖然不曾目睹,耳聞的卻也不少。農民無異田主的奴隸;田主修寨築堡,要了農民的力氣,還要他們供給購備材料的錢。官府的捐稅,軍隊的徵發,好像強烈的毒箭,一枝枝都直接射著在農民身上。又有土匪。辛辛苦苦種下來的,說不定因一場混戰踏得精光,說不定將來動手收穫的並不是原來耕種的那雙手。他們那種和平的心性改變了,改變得痛恨那祖宗相傳世世依靠為生的農作,因為擔任了農作就像刻上了「人間的罪犯」的記號,就將有百種的災害降到身上來!他們願意丟開農作,拋棄家鄉,到外面去當兵,作人家爭權稱霸的工具;雖說把生命抵押出去,但臨陣潰散是通常的事,這中間就頗有希望;何況當農民是吃人家的苦,當了兵就有叫人家吃苦的資格,一轉身之間,情勢懸殊,又何樂而不為?因此,連年內戰,不缺乏的是兵,要多少有多少,縱使第一回的餉款也不足額定的數目,還是有人爭著去當兵。

他這樣想的時候,彷彿看見一大批狀貌謹願,額角上肩背上歷歷刻著人間苦辛的農民,他們擎起兩臂,搖動著,招引著,有如沉溺在波浪中的人。「這樣地普遍於這個國土裡了麼?」他掙脫迷夢似地定睛細認,原來是馬路旁邊曬在太陽光中的幾叢野草。

「在這一回的浪潮中,農民為什麼不起來呢?他們太分散了。又該恨到中國的文字。這樣難認難記的文字,惟有沒事做的人才能夠學,終年辛苦的農民就只好永沒有傳達消息的工具;少了這一種工具,對於外間的消息當然隔膜了。但是他們未必就輸於工人。工人從事鬥爭,有內在的能動的原因,那種原因,在農民心裡不見得就沒有吧。從生活裡深深咀嚼著痛苦過來的,想望光明的意願常常很堅強,趨赴光明的力量常常很偉大;這無待教誨,也沒法教誨,發動力就在於生活本身。」

對於日來說教似的自己的演講,他不禁懷疑起來了。以前在小學裡教課,說教的態度原是很淡的,一切待學生自動,他從旁輔導而已。現在對著工人,他的熱誠是再也不能加強的了,卻用了教訓孩子似的態度。他以為他們知道得太少了,什麼都得從頭來,自學輔導的方法弛緩不過,不適於應急之用,於是像傾注液體一樣,把自己的意見盡量向他們的瓶子裡倒。眼前引起的疑問是:他們果真知道得太少麼?他們的心意果真像空空的一張白紙或者渾飩的一塊石頭麼?自己比他們究竟多知道一些麼?自己告訴他們的究竟有些兒益處麼?……

他搖頭,強固地搖頭,他用搖頭回答自己。他想,惟有他們做了真正有價值的工作,產生了生活必需的東西;現在說他們知道得太少,那末誰是知道得多的?他們沒有空閒工夫,把自己天花亂墜地向人家宣傳,他們缺少了宣傳的工具——文字,這是真的;實在呢,他們比一個讀飽了書的人,知道的決不會少到怎樣地步,而且所知的內容決不浮泛,決不朦朧。如果說,屬於讀飽了書的人一邊的定然高貴,深至,而屬於其他一邊的只能卑下,淺薄,那是自以為高貴深至的人的誇耀罷了,並不是世間的真實。

他的鼻際「嗤」的一聲,不自覺地嘲笑自己的淺陋,彷彿覺得自己的軀幹忽然縮攏來,越縮越小,同時意想著正要去會見的那些青布短服的朋友,只覺得他們非常偉大。

「我,算得什麼!至多是讀飽了書的人一邊的角色,何況又沒有讀飽了書!」

幾句話像天空的鷹隼一樣,突然勁健地掠過他的胸次,「中國人不會齊心呀!如果齊心,嚇,怕什麼!」

「這不是永不能忘的那日子的下一天,在槍彈一般的急雨中,在攢聚著群眾的馬路旁,遇見的那個三十左右的男子的話麼?換了名人或博士,不,就是中學生或小學生,至少就得來一篇論文;淵博的,『西儒』『先賢』寫上一大串,簡陋的,也不免查幾回《辭源》。但是實際的意義,能比那個男子的話高明了多少?還不是半斤八兩?如果有什麼需要審慎瞻顧之處,就連這點兒意思都不能表達清楚。總之,像那個男子一類的人,他們沒學會博雅的考據,精密的修辭,他們沒學會拿一點點意思這樣拉,那樣拉,拉成可以叫人吃驚的一大篇,這是無可辯護的。另一類人卻學會了他們沒學會的,能夠把同樣一個意思,裝飾成不知多少同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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