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之八 世上最美處

1

「我們去哪?」昏昏沉沉中,蘋煙問。

「我要去找世上最美的地方。」

「最美的地方?可哪裡才是世上最美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看見了才知道吧。」

雪一直不停,人群繼續向北行進著。人們都在傳聞著,聽說北方,有一片草原,七個海子如寶石項璉般穿成,最近那裡出現了異象,時近秋季,草原上卻奇花開放。

一路上,不斷有人餓死,倒斃路旁,卻有更多的流民加入行列。各處諸侯爭戰,已經沒有一處安生之所。

那一天夜晚,那片草海終於出現在面前。

所有的人卻都停下了,不出聲。他們驚愕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草原上盛開著銀色的花朵,花蕊在夜色中如星辰閃耀,放眼望去,一片搖動的星海,無邊無際,如銀河落到人間。而這片銀色,一直延伸向空中,直達雲際。許久人們才看明白,那是奇花一直蔓延到遠處那座高峰之上,直達山巔。

「那是什麼山?」

「聽說叫雲闕山。高有千仞,雲氣只能在山間縈繞,象腰帶一般,明天日出之時,我們便可以看清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有熟睡的人瞪開眼睛,看見第一抹朝霞正照在山峰上,突然驚叫起來。

人們被這喊聲驚醒,都向山峰望去,於是驚喊響起來,匯成一片轟然。

牧雲笙站起身來,向山峰望去。無數花瓣正反映著霞光,整座大山象是溶成雲色中一般,風一吹來,泛起大海般的波濤。那山上的彤色卻變幻出萬千層彩暈。這景色只讓人忘了一切,只想這樣一直望下去,只怕時光過去,盛景不在。

盼兮也驚嘆的不能說話,只緊緊抓住少年的衣袖。許久才說:「你說這是不是……是不是世上最美的所在?」

少年心中被一觸,他凝望那山峰,喃喃念著:「盼兮……你在那裡么?」

2

驚嘆過後,人們都以為來到聖地,必是處處生機。但四處尋找,卻沒有傳說中的豐登穀物,卻發現這草原上除了這些花,竟連一隻野兔,一隻蟲蟻也找不到,而那環繞山峰的七片湖水之中,水竟清得透底,連魚也沒有一隻。人們開始驚恐,此處雖美,卻美得如此讓人生寒。

「只怕這裡是神仙住的,沒有準備人間煙火,我們驚擾了這裡,只怕天譴隨時將至,我們還是走吧。」人群中開始傳言。

卻有孩子餓得急了,摘了那銀色花蕊就塞入口中,那花蕊卻毫無味道,吃下去也不覺飽。人們不知摘了多少,卻毫不解餓。

「這裡……似乎正象你說的……是畫中的幻境一樣呢。」盼兮開始害怕的拉住少年,「不知為什麼,我好想離開這。」

牧雲笙卻只是望著那雲帶環繞的山峰,心想不論如何,我也要攀上去看一看。

天漸要黑了,草原上又生成無數篝火。卻有一人,身無別物,鞋也跑丟了,足上全是血口,只死死抱著一幅畫,在人群間走著:「賣畫了……賣畫了。」他的聲音好象遊魂般沒有生機。

這等境遇,居然還有人賣畫。

牧雲笙好奇,待他走到身邊問:「賣得什麼畫?」

「牧雲笙《天啟狂雪圖》。」

少年笑道:「什麼價?」

「若給錢,就給十萬金株,若無錢,給半個燒餅就行,太餓了……」

「哪裡得來的?」

「因為兩月前,真的天啟狂雪圖在碩梓出現了,所以這幅被認為是贗品,宛州珍雲閣主成為天下笑柄,一氣之下,就棄之樓下,也把當初經辦買畫的我逐出樓去。但我卻捨不得,我不相信它是假的,所以一直抱著它,流浪來瀾州,想找到那賣畫之人比對。但遇上兵亂,飢困交加……突然想通了,什麼真得假的,去他娘的。就換半個燒餅。」

牧雲笙嘆一聲,從包袱中取出前日買的乾糧,掰了半個餅與他。

「多謝爺了……」那人來不及多說,一把抓過那餅,全塞入口中,幾下咽下,還跪倒在地,把掉落的餅渣抓起,連泥一起送入口中。

牧雲笙笑道:「你想知道這畫是真是假?何必那麼麻煩。」

他撿起那人丟下的畫軸,也不打開。前行幾步,望著陰懣天空,遍地哭號。忽然猛得手一揮,將那《天啟狂雪圖》投入了火堆中。

「你……」那人愣住了。

火焰瞬間把畫吞嚙了,只有片片黑白灰燼,帶著赤紅的火沿,飛上天去。牧雲笙目送著它們飛入天際,緩緩將手抬了起來。

鐵鉛色天空中,忽然一片雪花緩緩飛旋著飄了下來,落在少年的掌心。

突然間,沒有任何預兆與過渡,大雪撲抖漫天而下。

人們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們凝望天空,聽著滿地的驚呼聲:「下雪了,下雪了!」孩童們忘了亂世之痛,在雪中跳躍,叫笑連連。

「下雪了?狂雪圖?真得是天啟狂雪圖!」那賣畫人抓著頭髮,望著天空,嘶吼著,突然後悔的痛不欲生。

少年卻凝望著這漫天風雪,神色悵然。這讓他想起了三年前天啟城的大雪,父皇駕崩的那個黎明,他臨終前忽然問:「瀚洲可曾下雪?」侍從搖頭說不知,他想起戰死的長子,心痛呼道:「我死後,我諸子中有能北破右金,重奪我瀚州故土,奠寒兒於長寞山祖廟者,方算是我牧雲氏之帝!」

少年想著往事,忘了周遭一切。蘋煙輕輕挽上了他的臂膀。或許是因為寒冷,或是許是因為驚奇,這大雪之中,少女本能的靠緊了她。她是這樣柔弱無依,少年心卻緊緊的揪痛著,當年這樣的時刻,自己卻沒有力量保護懷中的人。

「這樣的畫,為何能有這樣的神奇?」

「當年,有人曾告訴未平皇帝,這天地也不過是一張畫紙,教他造化之術,他作畫時,不自覺融入了術法,所以畫燒毀了,畫中之物卻能成真。」

「那他莫不是可以畫出千軍萬馬,萬斛良田?」

「那些只不過是一時的幻化之物,不能長久的,縱然畫出金銀,片刻即成黃沙,畫出山珍海味,吃下後腹中還是空空如也。」

「真可惜,本來我以為他有這樣的本領,這世上就不會有人受凍餓了。」

「我也曾這樣想,可憑他只怕連自己都救不了。」

雪影中,少年忽然似乎看見了什麼。他放開了蘋煙,向雪中走去。

「你去哪?」蘋煙驚問。「在這等我回來……」少年忽然拔足奔去。

那方才如白鹿般躍過雪地的影子,分明是她。

雪猛得已不象是雪,象滿天的雲被撕碎了傾下,大如鵝毛,密如洪瀑,幾乎連眼都遮擋了,瞬間就積起了近尺,還在急速壘高。牧雲笙在雪中滾爬著,高喊:「盼兮!盼兮……是你嗎?」

他相信自己所見的,那是盼兮,盼兮還活著!風雪愈猛,使人睜不開眼,少年撥攪著雪花,象是他童年時,在一重重的紗縵中奔跑,追逐那簾影后的笑聲。是否一切終將是虛幻,一生所愛,擁之不能。但他只是奔跑下去,不顧這虛影會將他帶向何方。

3

突然風雪散開,少年猛得頓住,眼前,大湖之畔,卻是一支正在行進的鐵甲大軍。他們似乎是急行而來,也正冒雪向著前方山峰而去。

少年還欲向前找尋,卻被監隊的將官猛得推開了。「再靠近軍陣,殺!」

騎兵簇擁著一高大的影子策馬而來,牧雲笙看見了一張包裹在金盔之下的威嚴面孔,粗眉宛如一線,目如凶隼,但眉宇間卻有他極熟悉的什麼……竟然如同父兄。

這是……他忽然恍然大悟,這就是他的叔父牧雲欒!起兵叛亂與他父皇爭奪天下的人,這支大軍,就是牧雲欒的宛州軍!

他慢慢向後退去,牧雲欒向他望了一眼,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那遠處軍陣邊的布衣少年,就是端帝國的繼承者,當今的天子。

「墨先生,那魅靈就藏身在這一帶么?」他轉眼問著身邊的玄袍長者。

「正是,這裡的異象說明,她就在雲闕山中,準備凝聚出實體。只要進了山,我就能施法找出她的藏身所在。」

「大軍在山下駐紮,你和世子立刻帶人進山中搜索。」

牧雲笙遠遠看見,一支騎軍從大隊中奔了出來,向山中奔去。他心中疑惑著,他們要去哪?剛才盼兮的幻象,使少年心中隱隱有一種不安的預感。他將銀翎插在足上,踏雪無痕的也追蹤而去。

4

大山之上,雪深難行,那騎軍很快就棄了馬開始步行,花了半日,才穿過山腰的森林,來到高崖之前,開始準備繩索要攀上去。

牧雲笙遠遠跟著,看他們攀崖,繞到遠處,尋了另一處也向上攀去,雪羽翎使他身輕如葉,手攀草木,登絕壁也輕鬆得很。卻突然一陣疾風而來,把他整個人卷了起來,在空中如雪片般翻飛。牧雲笙只覺得心也隨著這風勢忽上忽下,要從胸腔中顛落出來了,眼見風把他卷過崖角,頓失了勢頭,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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