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自由競爭的制度,都難免有幸與不幸。而人與人之間的能力比較,相差原是極微的。共產黨是近代自由競爭制度之下的一種反動。神道設教式的偶像崇拜,滅門滅族式的暴力統治,都是原始部落時代的反動遺留。
方其蕙常在背地裡對父親這樣分析共產黨。這要是在從前,方祥千聽到這種不敬的話,很有可能嘴巴子打到女兒的臉上。但自從省委代表駐到鎮上,那種種表現,引起了方祥千的反感之後,他對於共產黨就有點懷疑了。他和省委代表也發生過幾次小磨擦。譬如說,省委代表熱戀龐月梅,方祥千原抱著無所謂的態度。他覺得年富力強的省委代表,對於女人有所需要原是極自然的。因此,任何人都沒有理由說省委代表不應當愛龐月梅,因為龐月梅正是一個女人。
但如果龐月梅利用省委代表的政治地位,從而干預黨務政治以至軍事,方祥千認為,那就絕對不許可。方祥千曾經反對龐錦蓮擔任革命婦女委員會的委員長。他認為龐錦蓮願意參加革命,那是最值得歡迎的事。但她出身娼妓,把她放在領導階層,很容易引起一般社會的誤解和輕視,就未免不合適。他覺得龐錦蓮不妨擔任革命婦女委員會的委員,但委員長一職則必須另外物色一個在地方上具有聲望的女人充任以增強號召。
他曾經把他的意見貢獻給省委代表,省委代表未曾給他應有的重視,他便直接報告省委會了。他這樣做,並不是和省委代表有什麼過不去,而完全是為事業著想,公而非私。但省委會對於此事的指示,是完全支持省委代表,怪方祥千輕視了龐錦蓮的地位,頭腦有近頑固。
類此的事情,不止一端,方祥千的懷疑加深了。他倒原是主張昧著良心,不擇手段的。祇可惜深度不夠,他的階級立場就大有問題了。
方其蕙從延安回來以後,她的態度對於方祥千也有多少的影響。她常常說:
「我真夠了,我需要休息!」
「上回我在T城,」方祥千黯然說,「天茂也在這麼說。難道你也有意自首嗎?」
「不,我不自首!一個人的政治節操,是非常要緊的。從來沒有變了節的人,受到人家重視的。我從小加入共產黨,我就一世一生作共產黨了。像舊時代的女子一樣,雖然嫁了一個不成器的負心漢,也祇好從一而終了。」
方祥千覺得女兒的想法,要比自首的天茂高明得多。就說:
「灰心也不必。我們既然發現這許多缺點,就應當起來彌補這些缺點。天苡說得對,不斷改正錯誤,就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不能放棄責任,我們還得積極奮鬥。其蕙,我想你去代替龐錦蓮做革命婦女委員會的委員長好不好?」
「不,龐錦蓮作過的事,我不願意接她!」
「這是你不對了!你接過來,可以把這一部分事情做好呀!為了革命,你顧那小節幹什麼?」
於是方祥千去拜訪省委代表,提到方其蕙從延安回來,應當給她做點什麼事情。省委代表說:
「她可以到省委會去報到,聽候分配工作。」
「她自願留在鎮上,我也贊成她留在鎮上。」
「鎮上有什麼她做的事呢?」
「革命婦女委員會不需要充實一下嗎?」
「那麼,」省委代表沉思一下說,「請她擔任一個委員好嗎?」
「她在蘇聯多年,又在抗大教書,任何一方面都比龐錦蓮高出萬萬。是不是可以教他做委員長?」
「那麼,龐錦蓮呢?」
「龐錦蓮至今還在賣淫,應當教她離開委員會。」方祥千坦直的說,意思是誠懇的。
「祥千同志,」省委代表笑笑說,「你的老套子還沒有改掉?現在是窮人翻身的時代,你不能戴著老光眼鏡去看龐錦蓮了。這麼著罷,請其蕙同志做革命婦女委員會的副委員長罷。」
這一事件的發展,對於方祥千又是不利的。方其蕙發表了副委員長,力辭不就。省委代表教龐錦蓮親自去促駕,方其蕙又拒而不見。父女兩個在黨內就受到嚴酷的批評,被認為不脫地主階級的舊根性,根本要不得。
就在這個時候,方天艾回到鎮上來了。
※※※
方天艾是最早的馬克斯學術研究會會員之一。他奉了方祥千的指派,由T城貢院街中學轉學到C島的惠泉中學。因為惠泉中學是國民黨一方面的人物創辦的,方祥千意在使方天艾進去看看他們在搞些什麼。不想方天艾進了惠泉中學以後,立場轉變,加入了國民黨,到廣東去參加北伐了。方天艾這一轉變,曾經給了方祥千很大的不快。
方天艾跟著國民革命軍在江南幾省跑了一陣,跑不出個所以然來。抗戰軍興,他又在大後方混了幾年,越混越不像話,簡直連飯都喫不上口了。看看八路軍,新四軍,幹得轟轟烈烈,如火如荼,他就動了一個後悔的念頭,覺得當年脫離共產黨,實在是一個大錯。這要是從馬克斯學術研究會時代一直幹下來,幹到現在,在黨內就有元老的地位了。真是可惜得很!
他雖然窮途潦倒,卻依然自作多情,從來不肯用鏡子照照自己的面孔。他記得在T城的時候,他的祥千六叔有個乾女兒——李吉銘的孫女,他曾經陪她喫過一回飯,又坐車把她送回家去。由於這一點點姻緣,他一直對於這位李大姑娘私懷著極深的愛慕,雖然這個愛慕是毫無目的的。
他知道李大姑娘後來做了電影明星,藝名藍平,又喚江城,不知怎麼一來,就做了毛主席的夫人了。於是他常常想,她現在是鑽得天一般高了,而我還在地獄裡,真是從何說起呢!尤其使他懊惱的是,人已經三十多歲了,連個老婆都沒有混上,兒子孫子根本沒有影兒!女人,他倒是曾經摸著過的,在下三等的土娼院裡,而且也僅僅三回兩回而已。花錢的事情,他總是沒有辦法的。
因此,他也知道,他私愛藍平,原是多餘的事。
他想,不在外邊亂跑了罷。還是回家,在母親跟前,靠祖上數畝薄田,喫碗現成飯,以終天年罷。他卻又不情願,想再碰碰機會。因為許多相面先生都說他過了四十,要做大官呢。一回到家,哪裡還有官做?
然而以後的榮華富貴,無濟於目前現實的窮苦。有個時候,他真想到延安去投奔毛夫人了。但又怕她貴人多忘,未必還記得一面之緣的方天艾了,就覺得沒有勇氣去探這個險。
後來,他得到確實的家鄉消息,知道田元初做了土八路的司令了,才決計回到老家去。原來田元初是他小學時代的同班同學,兩個人極要好,曾經秘密換帖,拜過把子。換帖為什麼要秘密呢?因為兩個人年紀雖小,卻知道方家大戶的哥兒和做弓鞋木底的木匠兒子拜把子,兩家的大人都不會答應的。方家一面,一定會怪兒子不該自甘下流,竟與鳥獸為伍。木匠,當然覺得高攀不上,還是不要鬧笑話的好。
不料這一幼稚的無聊舉動,二十餘年後,竟使方天艾得到極大的好處。
他從四川動身,轉來轉去,走了一個多月,才到達南京近郊。花了幾個錢,買到一張良民證就進城了。在城門上,他第一次嘗到向日本兵鞠躬如也的滋味,覺得心頭有點酸,有點苦,而更多的是怕。在南京住了一個星期,他打算求見汪政府的立法院陳院長,他在廣州的時候曾經給這位陳抄過文章,勉強算得上是老上司。他希望在南京謀到一官半職,就不必回家了。然而一個星期的奔波和盼望,完全白費,他到底沒有見得上這位陳院長,祇好仍然決定回家去。
在C島,他小作停留,和田元初採取了聯繫。直到田元初正式應許了他,他才回到方鎮。二十年他鄉作客,不要說內裡,就是表面上,方鎮也大非昔比了。在方天艾的記憶裡,方鎮的大街小巷,都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二層樓,高大廳房,青磚牆垣,比比皆是。就是小戶人家的茅屋,也露著粉白的圍牆,顯出一種富裕的氣派來。現在不同了,高樓大廈沒有了,有也東倒西塌,破落得不像樣子,小戶房子,也變得少門無窗,搖搖欲墜。尤其奇怪的是,從前,全鎮上都是鬱鬱叢叢的樹木,二十里外就可以望見的,現在連一棵樹都不容易找到了。人物也變了,從前鎮上的人,臉是光亮的,身體是結實的,沒有人穿著帶補釘的衣服。如今,十個人至少有九個,囚首垢面,面黃肌瘦,襤褸而又污穢。陰慘的寂靜,代替了以前愉快而活潑的氣氛:方鎮是大變了。
方天艾懷著一種傷感的心情,回到他的故居。這個方位,這條巷子,是一點不錯的,然而他那個大門,他那所青磚房子也沒有了。那個地方,一大半已經變成了荒蕪,一個角落上蓋了幾間茅頂的小土房。方天艾在那裡立了一會,狗也沒有一個,雞也沒有一個,冷清得有點怕人。他硬著頭走向那小草房子去,大著膽子叫道:
「有人在嗎?」
「誰呀?」
一個沙啞的聲音答應著。接著,就有一位白髮婆婆跟聲出來了。
「老太太。你好?」
「你是誰?」
「我叫方天艾,從前住在這裡的。」
「喚,」老婆婆喫驚的說,「你是八娘娘跟前的哥兒,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