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四所聽到的謠言,以後事實證明,並不完全是謠言。一個早上,大家一覺睡醒,開開大門一看,街上到了隊伍了。來來住住,好像人數不少。這個隊伍的服裝,包括草綠,瓦灰,深藍,淡青,各種顏色,樣式也不是一律的。有個特點是沒有帽花,沒有符號,也沒有臂章。槍支也是雜湊的,有第一次大戰時代德國製的套筒子,有時也看見幾支一打一的鉛彈土槍,比較新式,數量也比較多的是九八式。
老百姓的臉上像蒙著一層霜,遠遠的冷冷的注意著這些新來的隊伍。有那愛說話的大膽的老百姓,問他們說:
「請問貴軍是?」
被問的人很客氣的微笑,沒有回答。
隊伍露天住在大街上,沒有一個走入民家,也沒有一個和老百姓交談,或是買賣借用什麼東西。這樣子,又過了一個晚上,就有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兵出現,三三兩兩,挨門訪問了。這些女兵生就一張甜嘴,見了和她們差不多年齡的人,開口就叫大哥,大姐。對於年長一點的,大娘,大媽,老奶奶,叫得像一家人那麼親熱。她們一開口,先說許多對不起:
「隊伍有沒有騷擾你們?要是騷擾了你們,請告訴我們,我們報到上級去,重重地辦他們!」
老百姓自然告訴她們並沒有受到任何騷擾:
「你們的隊伍真是好極了。請問,你們是什麼隊伍?」
「我們是八路軍的海東縱隊。」
接著,她們說出八路軍許多好處,要求當地人民作他們的後盾,為了表示「軍民一致」,她們提出要求了:
「你看,弟兄們露天住著,要是颳風下雨怎麼辦?你們家裡這麼寬敞,讓個地方給他們住一住罷。我們軍民是一家呀。」
這樣,三三兩兩,就都住到民家去了,沒有一個人家不住得有。
過不久,共產黨的「省委」和「省府」,在山區裡成立了。康小八的縣政府,經過共黨省府的承認,從方鎮遷到城裡來了。縣保衛團改編為八路軍的另一個縱隊。這一回,方培蘭一定要擁方祥千為縱隊司令,他說:
「六叔,過去我們在暗中活動,我不過做個幌子。現在我們正式編成八路了,就非你老人家出面領導不可了。有你老人家在黨裡的資格,我們的事情一定要好辦得多,號召力也強得多。六叔,你不能再客氣了!」
但是方祥千怎麼也不肯,他祇答應擔任一個政委。於是縱隊司令一職,仍然落到方培蘭的頭上。許大海、康子健、田元初等分任支隊長。
縱隊在方鎮成立。共黨省委和省府都派員參加成立會,康小八從城裡陪著他們一同下來。司令部設在前保衛團公所。大廳上有三桌酒席,與會人員邊喫邊談。方培蘭道:
「縱隊成立了,要定一個名稱。大家想想看。」
談論一番,沒有定議。方祥千發言了:
「你們看見過旋風嗎?一陣旋風捲起來,飛砂走石,天昏地暗,正代表一種威力。我們的縱隊,應當有這樣的威力。它又行動迅速,轟雷掣電一般地轉瞬千里,令人無從捉摸。我們行軍作戰,不也是應當這樣的嗎?因此,我提議,我們的縱隊,定名為『旋風』,就叫做『旋風縱隊』好不好?」
鬨堂一陣鼓掌聲。這一提議,博得了全體的贊成。省委代表說道:
「方祥千同志是我們黨的元老,他的見解是異常高超的。今天縱隊成立,象徵著黨的武力的擴展和中國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蓬勃,實在也不算是一件小事。我們應當請方祥千同志對我們來一番訓示——」
話還沒有說完,大家又是一陣鼓掌,一致表示歡迎。方祥千就捋一捋下巴上的鬍子,站起來了。
「我們今天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他開始了他的演說,「因此,祇許成功,不許失敗。人生在世,一腳失錯,走了敗路,你這個人就算是一無可取了,還有誰來原諒你的心跡?那時候,你的心無論好到什麼程度,也不會有人知道,知道了他也不會原諒你!所以,所謂憑心做事,是沒有意義的。我們今天要橫了心,把心扔得遠遠的,扔到它十萬八千里以外去。然後才好放手做事,而且保證成功……」
大家鼓掌。
「莊子有句話,說得最好: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我們今天所做的正是竊國的事業。我特別保證,今天在座諸同志,將來都有封侯的希望。」
演說一畢,方祥千坐下,喝口酒潤潤喉嚨。全堂鼓掌,歷久不息。省委代表又站起來說:
「作為一個唯物論的真正的布爾塞維克,我們的方祥千同志是當之無愧的。整個歷史要翻案過,黃巢李闖王張獻忠這些人,在資產階級的眼目中,是反叛,是流寇。在我們看起來,卻都是些革命英雄,為了反抗封建地主而奮起的革命英雄。這些革命英雄,就是我們竊國的老前輩。他們雖然沒有成功,他們的事業精神卻實在是值得我們傚法的。」
省委代表的補充演說,與會人員也鼓掌如儀。
宴畢,大家到東嶽廟前的廣場上,檢閱一個小部隊。服裝,武器,以至精神,都是上乘的。省委代表在這裡再發表演說,對於這些戰鬥人員加以鼓勵。
旋風縱隊剛成立,就在方鎮以北和不同立場的遊擊隊進行一場苦戰,完全把對方打垮,對方的遊擊隊司令當場斃命。這位司令是奉重慶正朔的,他又是一位省府委員。這時候,在山區裡有兩個省府,互相爭戰,一個是重慶委派的,另一個是延安委派的。
旋風縱隊旗開得勝,各方面都震動了。高家集的日軍因此急逃增援,接連多日並有飛機出來偵查。共黨省委為了消除日軍誤會,再令康小八到高家集去切實解釋一番。日軍司令聽取報告之後,給康小八帶回來這樣的訓令:徹底打擊國軍,保障皇軍安全。他又特別交代,「你們放心幹,槍械彈藥是沒有問題的。」
省委注意到這一個縱隊的力量,便派出一個代表,率領若干幹部,常川駐在方鎮,負責領導工作。而鬥爭也就開始了。
首先,住在城裡的方八姑和方金閣被海東縱隊逮捕,而且移送回方鎮來,被押在司令部裡,省委代表指定政委方祥千收集這兩個人的劣跡罪狀,方鎮初次出現了鬥爭大會。
罪狀原是現成的,用不著收集,因為兩個人都是地主。祇這一點,已經夠了。
在省委代表和縱隊司令部扶持之下新成立的中共黨鎮委員會,分令到各街各巷委員會,挨家挨戶,鳴鑼通知,東獄廟前的廣場上,鬥爭大會開始了。因為是首次,大家都有著一個看熱鬧的好玩的心,當作看社戲一樣,扶老攜幼,紛紛而至。廣場上人山人海,圍繞著廟前的戲台。方八姑和方金閣,五花大綁,被推上台去,面眾而立。祇見一個共幹,指手劃腳演說一番。因為群眾太嘈雜,誰也沒有聽見他說的是什麼。另有幾個共幹,用皮鞭木棍把兩個人沒頭沒臉亂打一陣。
共幹再演說。就有靠近台前的群眾紛紛跳上台去,把兩個人狠踢狠打。群眾多數沒有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又是喫驚,又是納悶,議論紛紛,亂成一片。
等到跳上台去的群眾們下來之後,秩序才算恢復了一點。共幹連連揮手,要大家安靜。他又說了許多話,仍然沒有什麼人聽見。群眾所見到的是方八姑和方金閣已經不是站在台上,而是躺在台上了。
於是會就散了。慢慢,才知道消息,那一天方八姑和方金閣當場被擊斃。散會之後,拖到河邊上餵野狗了。
這事件,震動了方鎮上每個人的心弦,無論是富的窮的。
秧歌隊出現了,到處扭,到處唱,教每個老百姓跟他們學習。鎮委員會發表了一個名單,包括所有大戶的老太太少奶奶大姑娘。每天早上六點鐘在東嶽廟前集會,集體學習扭秧歌。一上來,許多人不知道共幹的利害,沒有去。鎮委員會便派人把她們抓了來,給她們剃去半邊頭髮,以示薄懲。被剃去半邊頭髮的人當中,就有居易堂的老太太,方冉武娘子,還有秀才娘子,方天艾的母親等。
學習開始,又有害羞,不肯大扭大唱的人,便把她們的裹腳帶除去,讓她們赤著兩隻纏而未放的小腳,在石子路上走,又趕著她們手拉著手兒過河。在急流的深水中,跌倒淹死的大有人在。
陶祥雲的六哥,現任是旋風縱隊的伙伕班長了。他記得陶祥雲為偷了方冉武娘子一雙繡鞋挨了打的那件事,他就報告了司令方培蘭,想要方冉武娘子做老婆。方培蘭說:
「這不是我的事。你這件事情,要去問鎮委員會的革命婦女委員會才成。」
「我知道革命婦女委員會是誰呀!」
「我告訴你,是你的熟人。革命婦女委員會的委員長,就是你的老東家小叫姑龐錦蓮。」
「真的嗎?」陶老六喜出望外的說,「要是她如今當了家,我這個事情就好辦了。」
原來省委代表一到鎮上,便愛上了小狐狸龐月梅。龐月梅這時候已經是五十開外,比省委代表大了二十歲還不止。省委代表的意思,原要教龐月梅擔任這個革命婦女委員會的委員長,因為龐月梅不願意離開煙榻,便推薦她的女兒龐錦蓮自代。龐錦蓮原定要跟康小八結婚,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