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媽媽留在居易堂住了一個晚上,她和小娟同睡在前上房老太太的床上。母女兩個說說哭哭,傷感的了不得,曹媽媽說:
「早知如此,還不如嫁給康營長。人家後來娶了秀才的女兒,住著養德堂的房子,過得倒很好的。」
「這裡,要是大爺不死,也夠舒服的。大奶奶這個人頂好,看承我真像自己的女兒一樣。」
「我愁著你這連口飯也沒有得喫,以後怎麼辦呢?」
「她們倒有意教我回去。媽,你看我回去了怎麼樣?爹還要我嗎?」
「你爹倒不要緊。他不要你,有我呢。」
「祇是回去了,以後又怎麼樣呢?誰不知道我在居易堂做過妾了。將來,你和爹百年以後,我又靠誰呢?我弟弟,他能養我一輩子嗎?」
「那也顧不得那麼遠。這年頭,過一天算一天。人家這四五十頃地的大財主,還保不住以後的事呢。你年輕輕的,愁他幹什麼?」
第二天,老太太果然提起那話來。她說:
「親家,這裡的日子,你也親眼看見了。小娟年輕呢,她原是個偏房,跟前又沒有孩兒,留在這裡幹什麼?活活的把她餓死了,又有什麼好處?我看,親家,你這一回就把她帶回去罷。當初她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她爹有沒有寫賣身契。……」
「我記得聽說寫得有。」大少奶奶介面說,「不過現在是有也找不到了。曹大媽,你不知道,我們連前面賬房裡的賬簿文契,都當廢紙賣了。」
「反正這個人家已經完了,冉武又死了,誰還來和你算舊賬不成?親家,你祇管帶她回去好了。」
「既是這麼著,」曹媽媽說,「小娟,你今天就跟我回去罷。這是老太太和大少奶奶的恩典!」
「親家,快別說這個恩典不恩典的話,慚愧煞人!」
小娟還有幾件衣服,包在二個小包袱裡。她含著眼淚,拉著大少奶奶的手說:
「奶奶,我走了。享福的時候,我陪著你享過福了。現在受罪了,我卻走了,不能陪著你受罪,小娟真不是人!包袱裡幾件衣服,奶奶,你留著穿罷,或是賣了。」
她又把大少奶奶拉到裡間房裡,背著人,偷偷地從床幾底下摸出一雙紫色的花緞鞋來。嗚咽說道:
「奶奶,這雙鞋子也留給你作個紀念。大爺在的時候,最愛我這一雙鞋。奶奶,你看,這上面還有他的牙印子!」
大少奶奶接過去,看看,兩個人又傷感了一回。
「奶奶,我回去,假使有便人,我一定給你帶點米麵來!」
大少奶奶拉著她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娟又辭別韓媽媽,看看兩位小少爺,最後給老太太磕頭。老太太拉住她,怎麼也不肯讓她磕。說道:
「小娟,日子衰落到這一步了,快別再來這些虛禮罷。一向我富有的時候,也沒有好待承你,你今天倒對我多禮,真教我覺著怪不好意思的。」
小娟看看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都有著留戀之情。她原一直想著在這個宅裡終其一生的,不想這麼早就離開了。對著這個空無所有的大宅院,一個破落大戶所剩的最後的殘殼,小娟懷著無限的留戀和傷感。
全家把她送出來。她卻一直走到廳房裡去。她在方冉武的棺材前邊跪下,想給他留下最後一爐香,然而供案上空空的,沒有一根香。她想給他燒下最後一次紙箔,然而宅裡早就買不起紙箔了。她哭著說:
「大爺,小娟要走了,小娟走了。可憐我什麼也沒有給你留下!我有的祇還剩下這一把眼淚,我就把這一把眼淚留下來給你罷!還有,我告訴你,你心愛的紫鞋兒,我留給少奶奶了!」
說著,放聲大哭起來。老太太和大少奶奶也陪她哭。
她磕了頭起來,又到對面學房裡,在西門氏靈前拜了一拜,這才和她媽媽一同上車走了。
※※※
老太太回來,又和大少奶奶商量。
「難得韓媽一片好心,願意留在這裡和我們共患難。祇是我們這個窮,是窮到底的了。我們留下她受罪到什麼時候為止?還是勸她也走了罷!」
「我早已不知道勸過她多少回了,她說是餓死也要守著我,她又捨不得兩個孩子!」
韓媽媽聽見在談論她,便走過來說:
「老太太,我是窮人家出身,過慣了窮日子。我回去也是窮,不如還是在這裡陪少奶奶罷。現在,宅裡東西已經賣完了,總得打算個生路才好。我和大少奶奶,都會做針線,何不出去找點針線活兒來做做,也好添補著喫飯。」
「你這個主意也好,回頭進喜來你們給他商量。」老太太盤算著說,「我想著曹媽媽說的那個話,拆了房子賣材料,我也要和進喜商量。」
「我們做針線的事,用不著進喜。從前有個賣布的唐婆,常在各宅裡出入,要賣針線活兒,她就可以承攬。我聽說她住在這後街不遠,等我自己找她去。」
老太太和大少奶奶同意了這一提議。韓媽媽又說:
「前些年,有結網子的,也可以靠了生活。不知道如今還興不興,找著唐婆一問,也就知道了。」
「什麼結網子?」老太太問。
「聽說是外國女人蒙臉的。有人下來發給頭髮,過些時候來取網子,給手工錢。」
「怕我們不會結。」少奶奶說。
「學呀,誰又是天生就會的。還有,替外國人繡桌巾,繡衣服,也能賺錢生活。」
老太太聽著稀奇,不覺高興起來。說道:
「韓媽媽,看你不出,你倒有這許多生活的辦法。現在倒正用著了。不是你,我真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唉,老太太,」韓媽媽嘆口氣說,「一個人要喫飯,得靠自己幹呀。不能全靠祖宗給留下來,也不能全靠老天爺賞賜。有現成飯,就喫碗現成飯,固然好。沒有的時候,就得賣自己的力氣。饒你有至親好友,救得了急,救不了窮。何況如今,連那救急的人也沒有了,你不靠自己又靠誰?」
韓媽媽這番話,說得老太太和少奶奶連連點頭,贊同不置。這種大道理,她們一向是做夢也不曾聽到過的。韓媽媽趁這機會又說:
「老太太,我說句話,老太太可別見怪。進喜這個人,就不是個正經人。老姨奶奶,被他害了。他見了大少奶奶,也不規矩。連我,他還胡思亂想呢。你留下這樣一個人在宅裡,遲早是個禍根!」
老太太聽了,沉著臉,半晌不說話。大少奶奶便逼上一步去說:
「媽,韓媽媽的話說得對。我如今也是一個寡婦了,雖說窮,名譽還是要緊的。」
「我也正這麼想呢。」老太太說,「我想著拆了房子賣材料,還用得著他這樣一個人。過些時候,再辭退他罷。」
※※※
然而進喜對於老太太委給他的這一個新的任務,並沒有好辦法。他各處打聽之後,才有人指點他說:
「這是泥水匠一行的生意。什麼地方用得著房屋材料,祇有泥水匠知道。你去找陶鳳魁談談看罷。」
一提到陶鳳魁,進喜就覺著為難。因為他曾經對縣政府鄭秘書指控過陶祥雲,說他有槍殺方冉武的嫌疑。那陶鳳魁對他會不懷恨?無奈方鎮泥水匠,祇有陶鳳魁一家還比較像樣些,進喜祇得硬著頭皮去找他。
陶佩魁這一年整整八十四歲,卻是耳聰目明,硬朗得很。他年輕時候原本多病,不想老當益壯,越老身體倒越好了。果然一見面,老頭子就記起那事來。他說:
「進喜,你也不想想你是個什麼東西!祥雲已經死了,你還扯他一把!難道你想從鬼門關上把他拉回來,再槍斃地一次!你們這些替大戶人家守門的狗,沒有一個有人味兒!」
「老爹,你怎麼怪我,我這原是替你老人家幫忙呀!」
「放你媽的屁!」
「唉,老爹,你別急,聽我說呀!你老人家不是告龐家小狐狸嗎?我是說,陶隊副殺我家大爺,是龐家指使的。反正隊副已經死了,不會再有罪,龐家指使殺人,罪可是加重了。這不是我替你老人家幫腔嗎?」
「你倒會圓說,」陶鳳魁笑笑說,「好,我不追究你!我問你,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
進喜便把居易堂想拆了房子賣材料的意思告訴他,請他幫忙。陶鳳魁說:
「這個事情,你找到我,正找得對。不過,臉前裡沒有機會。這年頭,亂哄哄的,誰家蓋房子?不要說新蓋,就連修理房子的都少了。大家一個主意,住坍了算了。你滿街看看,哪裡不是牆倒屋塌,沒有人管?」
「這麼說,」進喜大失所望的說,「是賣不出去的了。你看,這怎麼好?宅裡還等著賣了錢買米下鍋呢!」
「也沒有一定。我聽說東海龍王登基,要蓋水晶宮呢。等他們來找我包工的時候,我給你說合這筆交易罷。」
陶鳳魁說著,縱聲大笑。進喜沒有法子,也祇好跟著他笑。陶鳳魁又道:
「想當年,為了我家十一拿了宅裡少奶奶一雙鞋子,教大爺把我家十一打了。我家十一,為了這事,才進了綠林。你看看,大戶人家多麼威風!誰想到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