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祥千的T城之行,是大費躊躇的。T城是他的第二故鄉,熟人太多。他從三十歲還不到,就留起了一把大鬍子,更成了一個特徵。凡是與黨政多少有點關係的人,誰不知道這個大鬍子就是T城共產黨的創始人。再則他最近鴉片煙已經抽上了癮,長途旅行總有許多不便。
然而這些困難都不足以阻礙方祥千的行意,他剃光了鬍子,燒下預備吞服的現成的煙泡,毅然動身了。方培蘭親自送他到高家集,再三告訴他務必處處留心,早去早回。
「萬一有什麼意外的話,總要想辦法透個信給我,我好帶點款子來替你老人家打點。現在,我們籌款子是沒有什麼困難的了。有錢,總好辦事。」
「我料著沒有什麼關係。這麼新起的人物,都以為我已經落伍了,我已經老了,不會再幹這一套了。不見得還會注意我。這是一個空子,我現在就鑽這個空子。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方祥千說著,摸摸自己的下巴,鬍子沒有了,光光的,很覺得有點異樣之感。
「既是這麼說,你老人家就不該剃了鬍子。」
「這也沒有關係。」方祥千笑笑說,「我年輕時候留著鬍子,是少年老成;現在老了,剃了鬍子,算是老當益壯。憑這一點德行,就不會做共產黨。」
「這麼著罷,六叔,」方培蘭終是不放心,因為近來的黨爭實在太劇烈了,「我回到鎮上,馬上派個人跟到T城來,有事情好聯繫。——你老人家預備住在什麼地方呢?」
「我就是為難這個住的地方。我想我還是住在方通三家裡,比較的好。」
「方通三?提防他出賣你!」
「這個人,膽子太小,顧慮太多,決不會做這種斬盡殺絕的事。」方祥千回想起史慎之那時候,用了一小卷文件,給方通三借錢的事來。便告訴了方培蘭。然後說,「你看,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但是那時候和現在,時代不同,方通三的看法也未必沒有變化。這種小氣量的人,總靠不大住。」
方培蘭送他到火車站上,買好了車票。還說:「你看,就沒有找我們珍千七叔給你老人家算一卦,到底此一行順利不順利。」
「他倒是替我算來。說我這一次出門,大吉大利。無奈我總是不相信他那個卦。他的卦要是靈的話,他自己也不至於為了麻黃坐監獄了。」
爺兒兩個笑了一回。
※※※
方祥千到了T城,照預定計劃,坐車子一逕到方通三家裡去。方通三接待這位不速而至的客人,倒是滿客氣的。但是他再三追問這回到省裡來究竟為了什麼事,大約要住幾日,他很關心這些事。
「六哥,莫怪我直說。現在這方面緊得很。你的政治立場,又是大家都知道的。住久了,總不大好。」
「三弟,你放心,我早已不玩政治了。萬一他們不諒解我,我就辦一個自首手續也成。我近來贊成吳稚暉先生的說法,中國行共產要一百年以後。我最近在讀莫索里尼的傳記,研究法西斯蒂呢。」方祥千信口說。
「六哥,你說到自首,我想起天茂來了。你知道天茂在T城嗎?」
「那個天茂,你說的是珍千家的天茂嗎?」方祥千喫驚的問。
「是啊,正是他。」
「他在俄國,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怎麼不知道?」這消息太離奇,方祥千急地追問。
「詳細情形我不知道。大約他從俄國回來,在南京辦了自首,最近奉派到T城來的。我也是聽到別人這麼說,我並沒有見過他。」
方祥千一肚皮的不自在。想了好一會,才說:
「三弟,你想辦法找了他來,我和他見個面。好不好?」
「那容易,到黨部裡去一問,就知道他的住址了。」
第二天,天茂來了。去國十年,他已經長得又高又大,嘴巴子颳得青青的,頗具武夫氣概。方通三為了他們說話方便,自己稍微坐了坐,就躲到內宅裡去了。這裡剩下方祥千和天茂兩個人。方祥千說:
「怎麼你這一連串列動,一直瞞著我和你父親?」
「不是瞞著,六伯,」方天茂脹紅了臉說,「我這些行動,連我自己都覺著不對,我是不好意思。」
「既然知道不對,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六伯,我是疲倦了。我實在疲倦不堪,我不能再繼續那種生活了。我需要休息,自然,如果有人說我懶惰,說我不夠堅定,那也可以。」
「我五十多歲的人了,都不說疲倦。偏你二十多歲的青年人,就需要休息了!」方祥千冷笑說。
「這是生活不同的緣故。我在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之中,一氣住了十年,和那酷寒奮鬥。冬天,我穿了雙層熊皮,還頂不住那嚴寒。在屋裡還能,一開門出去,風吹過來,寒氣一直逼到肌體之上。在北滿,同樣的冰天雪地,我每天有十二個小時以上,騎在馬上奔馳。我說俄國話,寫俄國字,喫俄國飯,做俄國事,甚至討了俄國老婆,我已經變成九十九分的俄國人了。還剩下一分沒有變的原因,祇為我沒有斯拉夫人的血統。六伯,人越是在不可耐的酷寒中,越是想著我們這溫帶的春天和夏天。我想像著,人光著膀子,在樹蔭之下搖扇乘涼,過那百零三度的炎天,就是神仙。我想像著,假如能說中國話,寫中國字,喫中國飯,做中國事,回到中國人的家庭中,就不啻是神仙中之神仙。我騎在馬上,到了筋疲力竭的時候,就想像著柔軟的睡椅。我發著俄國人的大炮,就老是想著我們家裡過年的爆竹。在這樣的心情之下,當國際派我回來的時候,我連考慮也用不著考慮,一到上海就自首了。我真疲倦了,我非休息不可了。我還記得,當我剛回來的時候,我連中國話都說不大上來了,要一邊慢慢地想著,一邊慢慢地說,彆彆拗拗,太沒有說俄國話來得方便。中國字,更不會寫了,尤其那支毛筆,我簡直拏也拏不動它。但是我偏喜歡說中國話,寫中國字。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這才是我應當說的話,我應當寫的字。我不能拏人家的東西,硬當作自己的。」
方天茂先見到六伯父,原有點像小時候見了尊長那樣的莫名其妙的恐懼心。但話匣子一打開,感情激動著他,他滔滔地講下去了。他已不再顧忌到六伯父對於他的話會起怎樣的反感。
這時候,方祥千在不耐煩的心情之中還帶著沉重的悲哀。他的夢破滅了。天茂是他培植起來的許多後輩中最年幼的一個,他寄予他的期望也最大,想不到他先變了。正如他的陣營中,首先自首的偏偏是工人出身的汪大泉和汪二泉一樣,曾經引起他的深長的懷疑。他沒有憤怒了,他這時候的心情是悲哀和寂寞。他搖著頭說:
「不想你從小受訓練,還克服不掉小資產階級的劣根性。你說的這一切,全是小資產階級的劣根性在作怪!」
「我不這樣想,六伯,」方天茂坦白地表示他的意見,「我以為這是現實。現實的力量比什麼都大,現實是能夠戰勝一切的。你老人家幹共產黨,是離開現實的。你所憑的祇是一種理想。像修仙的人學著打坐辟穀一樣,為了一種永遠不能實現的想像去喫苦,實在是沒有意義的。」
「這就是你在俄國十年,所學到的政治理論嗎?」對著方天茂的直言,方祥千倒覺得有點驚異。
「是的,六伯,因為俄國人最講現實。史達林知道無產階級專政是統治俄國的最有效的手段,他便採用無產階級專政的方式。如果史達林發現了自由企業制度比較無產階級專政更能夠維持他的統治,而他不放棄無產階級專政,去實行自由企業制度,那才是怪事!」
「這麼說起來,你的自首不是為了疲倦,為了要休息,竟是為了反共了。你這次到T城來,負著這種任務嗎?」
「並不這樣。我是先看穿了他們的做法,然後才疲倦的。」
方天茂望望六伯父的憔悴的臉,覺得這個老人到了這般境地,還為了一種理想,在不知不覺之間,被人家牽著鼻子到處亂跑,實在有點可憐。便說:
「六伯,我知道你還在幹!」
「是的,我犯不上對你說假話,我還是在幹。你要出賣我嗎?」
「不,六伯,我決不出賣你老人家。如果你老人家在這裡有所活動的話,我還可以掩護你,幫忙你。因為你是我的六伯,我和你有一種封建的家族關係,我很喜歡這種關係。我現在,我現在愛惜那種關係。」
「既是你這麼說,我們就談家族關係的話罷。你知道其蕙的消息嗎?」方祥千看著侄子,就想起女兒來了。
「我知道。她在九江坐過獄。出來之後,回到上海,和一個姓薛的同居了。這個姓薛的是一個有名的托派,因此其蕙姐姐也被目為是一個托派了。」
這又是使方祥千掃興的一個消息。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怎麼自己的晚輩中就沒有一個成材的!自首的,托派的,就沒有一個正統的共產黨!他打個呵欠,他也疲倦了。他從手提包裡倒出一個瓶子來,從瓶子裡倒出一塊鴉片煙來,用茶吞了下去。方天茂認得這東西,忍不住問道:
「六伯,你現在也有煙癮了?」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