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牽進監獄的大鐵門,走進一個小小的房間。像當店的櫃臺那般高的辦公臺上,坐著一個滿腮鬍子的獄官。董銀明立正在他的臺前,手銬被卸除了。問過姓名年籍之後,獄官把那張押票反覆看了好一會,眼瞪著董銀明。說道:
「你是什麼案子?」
「手槍失火,誤傷人命。」
「哼,你說的倒輕快。」獄官縱聲大笑著說,「你這弒父,殺害直系尊親屬,是個死罪,要上絞刑。進了監獄,可要守規矩,這裡由不得你!」
董銀明板著冷冷的面孔,沒有回答。獄官不耐煩地大聲說道:
「你聽見了嗎?我說的話。」
「聽見了。」
有個法警上來,把他口袋裡的東西完全掏了出來。又教他脫去鞋襪,赤著雙腳,繳出了褲帶,印下指模。獄官又吩咐道:
「記住,你是二千零八號。你進去以後,姓名就不用了,點名呼喚,你就是二千零八號。記住了嗎?」
「記住了。」
經過了裡面的兩道鐵門,董銀明被送進天字第一號囚房。這裡的規模比較警察局的拘留所是大得多了,祇這一個房間就住著三十多個人。董銀明被推了進去。看守叫道:
「十九號,十九號。」
有個麻面大個子的囚犯,應聲「有」。
「這個是二千零八號,交給你。」看守說。
「好了,你放心罷。」
十九號應著,一邊打量那董銀明。問道:
「你就是二千零八號?」
「是的。」
「你是什麼案子?」
「手槍失火,誤傷人命。」
「小事,不要緊。大不了,判上五年。我問你,你家在哪裡?」
「本地。」
「家裡可有人替你送東西,關照你?」
「有的。」
「好罷。以後你有東西拿進來,記住,交給我,我替你分配,大家都好用。我這天字第一號囚房裡,原來有個老規矩,新進來的犯人,要抱著馬桶睡覺,專管替老犯人擦屁股。你呀,我看你人還不錯,家裡又有東西送進來,我就免了你這擦屁股的差使。你這邊來,靠著我睡。我這個地方,離馬桶最遠,靠窗子最近,空氣流通,還曬得進一點陽光來,最好不過的一個地方。」
董銀明打量情形,就知道十九號是這個囚房裡的龍頭。不把這個人對付好了,以後不要打算有好日子過。就連忙說道:
「多謝多謝,承情承情。」
「你不要給我來這些片兒湯。我問你,你家道怎麼樣?能天天買東西給你送了來嗎?」十九號關切的問。
「能。」
「那麼,你趕快寫一封信,我託這裡的看守,找人送到你家裡去。開個單子,教他們送點東西來用。」
「可以。祇是寫信要紙筆呢。」
「紙筆現成有。」
十九號湊到門上的小洞裡,喊道:
「值班的是哪一位?張爺嗎?」
值班的走過來,十九號和他咕唧了一陣。馬上,紙筆送來了。董銀明伏在地上,就給母親寫信。
「你這麼寫!」十九號交代說,「這裡頭要沒有東西送人,根本不能住。教他們每天多多送點東西來,你好自己用,也好送人。頂要緊的是喫的,菜,日用品,毛巾哪,牙刷哪,短褲背心哪,祇管送進來。你信上不要忘了寫上,給這個送信的人二十塊錢,下次你有事好再煩他。」
董銀明一一寫畢。十九號道:
「拿過來給我看看,你寫得怎麼樣?」
董銀明遞給他,他看了,稱讚道:
「你寫得很好呀,你上過學來?」
「我是中學畢業。」
「哪個中學?」
「貢院。」
「哼,我們先後同學呢。」
「原來你也是——」
「回頭我們再細談,現在先送信。」
十九號又從門洞裡喊過那位值班的張爺來,把信繳出去。過了一會,回話來了,說是信已送到,老太太吩咐,「教你放心在裡面住著,外面正在想辦法。東西,馬上送來。老太太教送信的人先帶進二百塊現錢來,給你用。」
董銀明接進這二百塊錢來,拿五十塊給值班傳話的人,把一百五十塊統統交給十九號。說道:
「你收著,我們慢慢用。」
十九號多少客氣了一下,就接過去塞在褲袋裡去了。他把自己的舖位整理了一下,讓董銀明睡下休息,一邊說道:
「零八,你真是好朋友。像你這樣的好人,坐監獄真是虧,老天爺沒有長眼睛。」
說著,他又喊:
「三百五十八號呢?」
「有,大爺,我在這裡。」一個瘦小個子的年輕人答應著。
「你那蜜棗和橘子還有沒有?拿出來呀!拿出來招待我們的新朋友呀!」
「是的,大爺。」三百五十八號應著,遞過一個小籃子來,「都在這裡了。大爺,放在你那邊喫罷。」
十九號接過去,再三讓董銀明喫。董銀明推辭不得,就喫了一個橘子。屋裡,雖然三十多個囚犯,卻都靜悄悄地呆在那裡,動也不敢動。都大睜著眼,看那十九號,聽他頤指氣使,作威作福。這些來自三山五嶽,非姦即盜的英雄好漢,肯在十九號手下,這樣的服貼,實在是怪事。十九號這個人的魔力,也許可以想見了。董銀明這麼想著,就更加註意籠絡他,「這應當是一個領導的天才!我要想辦法緊抓住他。」
好在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因為董銀明家裡每天有供應品送了進來,這些供應品就把十九號拴住了。
「零八,你問我的案子嗎?」十九號不勝感慨的說,「說起我的案子來,我才真正是冤枉呢。我從貢院畢業以後,到北京考取了中大。發榜以後,我因為T城有事,就回來一趟。在天津換火車,人很少,我對面的位子空著。一會兒,有個紅帽子扛著一個柳條包上來,後面跟著一個客人。柳條包放到行李架上去,紅帽子拿了錢,下車去了。那個客人便在我對面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他不住地從車窗裡巴著往外看,好像等人等得不耐煩的樣子。過了一會,他下車去了。一直到火車開走,沒有再回來。我想,他一定是誤了車了,就起了貪心,想他那個柳條包,多少一定值幾個錢,取之不傷廉。到T城下車,我就把那個柳條包帶下來了。我是學體育的,十項運動在全省運動會上得過第一名。我有的是力氣,一件兩件的行李,我從來不叫紅帽子,總是自己拿。這一回這個柳條包並不太重,我就自己提出站來。出口檢查,一向是沒有的。這一回卻不想正遇著檢查,我心裡就覺著有點不對,可是又好像以為不會有什麼事情似的,疑疑惑惑地就把柳條包放在一個憲兵的面前了。我說:
『我是個學生,從北京回來,這箱子裡是幾本書和幾件衣服。不要打開看了罷?』
『打開!』那憲兵說。
於是我祇好打開。心裡有點不安,因為我也不知道那裡邊裝的是什麼。繩子解了,蓋子揭開,裡邊塞滿了破布碎紙,我就覺得不對了。把那些破布碎紙拉了去,你猜怎麼樣?」
十九號說到這裡,便頓住了。他的冷冷的麻臉上,似乎還含著餘怖。
「到底怎麼樣?」董銀明也急著問。
「唉,真是想不到的事。原來那裡邊是個人頭!」
「人頭?!」
「是的,一個留著短頭髮的男人的人頭!我當時就被抓起來了。帶到憲兵隊,轉到警察局,一直來到法院,到處裡都追問我這個人頭的來歷。我就把天津車站上的情形對他們講了。後來從天津查明,這個死者是一家公司的職員,到銀行裡取一筆款子,款子取了,人卻沒有回公司,失蹤了。於是謀財害命的罪名,就落到我頭上來了。我被判無期徒刑,上訴減為十五年。我現在已經坐了八年,坐過一半多了。」
十九號說著,眼睛裡含著淚水。
「零八,莫非命也!你看,我這不是命嗎?單論我那一念貪心,我應當受這樣重的刑罰嗎?命運哪!命運真是太可怕了!」
「是的,」董銀明同情的說,「命運確是可怕的。我的情形也和你差不多少。我們說冤枉,是沒有人會相信的。」
「我初進獄,家裡還來看我。及至過了二三年,就沒有人來了。常言說久病無孝子。誰有那個耐心,常年不斷地來探監呢?這也怪不得人家!幸好我是學體育的,自從家裡不來看我,不送東西以後,我就打。打同監的犯人,打看守,打著他們要他們供奉我,喫就喫,用就用。結果,這個天下就被我打出來了。我成了這天字第一號的龍頭,全監獄裡的英雄!」
「總算你是有辦法的。」
「什麼辦法?」十九號苦笑著說,「當時學體育,練十項,有誰想到後來用得著到這裡頭來打天下呢!細想想,這也是命運的安排。我要不能打,這十五年的悠長歲月,我還能過嗎?單憑每天那兩頓窩窩頭,餓也把我餓死了。今天還能在這裡請你喫蜜棗嗎?」
十九號說著,把一個蜜棗硬塞到董銀明嘴裡。為了驅除他自己的悲哀,他故意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