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經方珍千一場「麻黃官司」之後,方祥千對於當前政局的印象更加惡劣了。他想,無緣無故地把人一再下在獄裡,硬加上一個罪名,不由你分說,這還成什麼話!這些統治階級的走狗們,作威作福,「看我打倒你!」方祥千把煙槍向空一揮,重重地放下去,就不耐煩安靜地躺著了。他想,我一定要共你的產。要不,我就法你的西。總之,我和你勢不兩立了。
然而不如意事還不止此。他的大女兒方其蕙在俄國住了幾年,奉派到江西的「紅區」工作,經過九江,被捕了。幸而還沒有被拿到什麼證據,祇因「行跡可疑」,可能與紅區有關,就被放進監獄。無法判罪,也不便釋放。
自然,他也有痛快的事情。第一件是汪大泉汪二泉弟兄兩個自首以後,做眼線,捕去了許多舊日的同黨,把辛苦建立的一點小根基幾乎連根都給拔了。這一回,汪二泉卻遇到了徹底的報復。他在C島一家鞋店裡正在選購一雙鞋子的時候,被人用手槍暗殺,當場身死。二泉死後,大泉為了安全關係,被調到西北方面工作去了。
另一件是關於他的姪子方天茂的。天茂在俄國,留學於礮兵學校,正式加入了蘇聯的礮兵,當一個下級小軍官。當俄軍和張學良的部將梁忠甲衝突的時期,他正在俄軍中用大礮轟擊梁忠甲的部隊,他的忠勇贏得了蘇聯人的賞識。
方祥千興奮地告訴方珍千說:「我的眼光準沒有錯,天茂這孩子是有出息的。你在縣城坐了幾天冤枉監獄,好好記住,不要忘了。等天茂帶著俄國礮兵打過來的時候,就可以報仇雪恨了。人家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欠一文還一文,我不這樣主張。我是主張你要欠我一隻眼,把整個腦袋拿來還;欠下一文錢,拿上萬的銀子來還。不是這樣,算不得報復。對於資產階級,第一講不得恕道。騎著驢觀燈,偺們走著瞧罷。」
「六哥,」方珍千笑笑,慢吞吞的說,「你現在抽上了鴉片煙,火氣也該小些了,怎麼還是這麼大的脾氣!天下烏鴉一般黑,這批去了,再來一批,還不是一樣?我看,六哥,倒是其蕙在九江,應當替她想想辦法才好。」
「唉,」方祥千輕輕嘆口氣說,「有什麼辦法好想?」
「羅聘三,方慧農,都是有面子,有力量的人,能不能託他們給說句話?」
「一找他們,就得辦自首。我對於辦自首,真是深惡痛絕。我最看不起像張嘉那樣的人。反反覆覆,看風轉舵,真是小人之尤。我不希望我自己的女兒做這樣一個小人,讓她在監獄裡住著罷。」
「萬一她自己自首了呢?」
「我希望她不至如此。果真她那樣沒有骨氣,我就不認她是我的女兒了。」
方祥千說著,自己也有點茫然。
※※※
上回來過的侯達再度蒞臨方鎮。方祥千仍然把他安置在方培蘭家裡。方培蘭江湖朋友多,有個把生面孔的人住幾天,不大被注意。侯達帶著不安的情緒,說道:
「我祇住一個晚上,明天一早就走。現在的政治環境,和我上次來的時候那種真空狀態,完全不同了。官方的壓力這樣大,我們要提高警覺。」
侯達從國際到國內,把共產黨的整個活動,大致告訴了方祥千和方培蘭。對這兩個地方實力派,加以鼓勵。最後他說:
「最糟糕的是T城了。自從汪大泉和汪二泉自首以後,祇賸下一個董銀明,勉維殘局,已經是什麼也不能作了。現在董銀明又下了獄,那邊的呼吸簡直是斷了。」
「汪家兄弟倒沒有出賣董銀明。」
「董銀明離開學校以後,跟他父親在聚永成銀號學生意,手頭很活動,常常接濟汪氏兄弟。後來汪氏兄弟自首了,不但沒有出賣他,反替他做掩護。」
方祥千聽了侯達的解釋,這才明白。便點點頭,笑著說:
「可見錢是最重要的東西。有錢,事事方便;無錢,事事為難。」
「那還用說!所以你們兩位的『綠林政策』,是完全正確的。現在江西,還不是差不多的這一套,不過規模大小不同罷了。我這一次到方鎮來,一則為公,一則為私。我自己簡直是窮得連褲子都快沒有的穿了,要找你們兩位給我幫個忙。」
「沒有問題,」方祥千和方培蘭兩個人同聲說,「要用多少,走的時候帶著就是。」
「還有T城方面,需要祥千兄去看看。我去了是一點辦法沒有,非祥千去一趟不可。」
「這個時候,去幹什麼?」
「埋下一條根,不要斷了呼吸,這就夠了。」
方祥千不能推辭,就應允下來。
※※※
原來汪氏兄弟自首以前,曾經和董銀明商量過,原要約著他一同自首。因為董銀明反對甚力,汪二泉就說:
「現在兩邊鬥爭這樣劇烈,我們不能再統統站在一邊了。我和大哥過那邊去,我們互相掩護,彼此幫忙。將來兩邊不拘哪邊成功了,我們都有辦法。這就等於押寶,我們分開來押四門,將來總有一門贏的。」
「這是真正的機會主義,」董銀明極不以為然,「根本違反了無產階級的革命原則。」
「不管是什麼主義罷,我們這樣確定了。」汪氏兄弟異口同聲的說,「銀明,記住我們三個人的約定:我們互相掩護,彼此幫忙,誰也不要害誰。」
雖說信誓旦旦,原有這麼個約定,但汪氏兄弟自首以後,董銀明看看他們的手段是這樣的毒辣,除了自己,所有同黨,幾乎都被他們兩個一網打盡了,也就不能不深自警惕,時具戒心。他想,誰知道那種口頭約定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呢,不要教他們騙了,還是小心點的好。因此,他銀號裡不去了,也不常在家。仗著父親的朋友和徒弟多,東家住兩天,西家待一夜,過著不安定的生活。董老頭的意思是,共產黨一定不會成功。他道:
「要是他有成功的希望,連我也去加入了,無奈我看他們實在不行。而且,銀明,你也不能長此過著這種顛沛的生活。擺在你面前的祇有一條路,就是汪大泉汪二泉人家已經走了的那條路,你自首罷!」
無奈董銀明頗為執拗。他說:
「我倒並不一定非幹共產黨不可,共產黨的許多作法,都和我的理想不合。但現在正是共產黨失勢倒楣的時候,在這個時候教我脫離共產黨,有失做人之道,我是萬萬不肯的。我這個人,祇有一個脫離共產黨的機會,那就是史慎之被殺的時候。那個時候我沒有脫離,我就一輩子再也不會脫離了。」
父子兩個談來談去,總是談不攏,老頭子就不免帶點氣。銀明是他的獨子,他又有點怕,怕這個獨子被捕,被「肅」掉。在這種又氣又怕的情緒之中,他也還得為了兒子各方奔走聯絡。嘴裡雖不便說,目的是很明顯的,希望各有關方面不要太和他的兒子為難,和緩點。
董銀明之所以能長期不被捕,汪氏兄弟掩護的力量小,老頭子奔走聯絡的力量大。但是老頭子總是說:
「銀明,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現在韓主席,嘴巴子抹一抹,殺人不眨眼。誰能保得住?而且我在外面聯絡,是花錢的。憑我這點家當,一味的有出無入,還能維持多久?你不自首,問題多啦!」
「再等等看罷!」董銀明忽而覺得有點對不起父親,就破例地說了這麼一句比較鬆動一點的話。
「等到什麼時候?」董老頭認為有機可乘,就忙著追問。
「也不一定,再等等看就是了。」
「你總得告訴我一個原則,要等到一種什麼情況,你才肯自首,也讓我好有個指望。」
「等共產黨抬起頭來的時候。」
「怎麼會有那一天?」
「要是沒有那一天,我就永遠不能脫離共產黨了。」
「你這該殺的!」董老頭氣得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
董銀明早已經結了婚,他的親事是董老頭一個人一手給他包辦成功的,連老太太也一點沒有得過問。娶的是董老頭的老朋友的女兒,名叫李玉瑛。這個李玉瑛,自幼在董老頭的眼睛裡看著長大起來。小的時候,董老頭常抱著她玩,買糖給她喫;大了,還給她開玩笑。李玉瑛小學畢業,年齡比董銀明小好幾歲。董老頭為了抱孫心切,就娶過來了,這時她祇是十六歲。
因為年幼,世故上不大明瞭,雖然公公疼愛,卻不得婆婆的歡心。老太太嫌她活不會做,話不會說,站沒有站樣,坐沒有坐樣。
「都是你這個老糊塗,瞞著我,一點也不教我知道,做賊一樣的偷著定下這頭親事來。你看,像個什麼東西!怎麼對得起銀明!你這老糊塗!」
銀明呢,確實也不喜歡這個太太。原因她做媳婦,還像在父母家裡做女兒一樣,自由自在,不管那天高地厚。丈夫眼前,也像在家裡哥哥弟弟跟前一樣,凡事跑在前頭,一點也不讓。有時候,還帶一點你要這樣我偏不這樣的執拗。遇著這個也喜歡執拗的自幼嬌生慣養的獨生寶貝兒子董銀明,兩個人的感情,就算沒有辦法弄得好了。
然而董老頭卻實在是疼她,拿了愛兒子的心同樣地愛兒媳婦,希望兒子和兒媳婦合得來,希望他們早生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