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催命有符古方傳仲景 求籤問路靈蹟顯雲長

曾鴻下鄉去了三天,謝姨奶奶周身的痛都復發了。頭痛,腰痛,四肢發痠,沒有一個合適的地方。她眼望著方八姑說:

「姑娘,你看我這一身的不得勁兒,要得喫兩帖藥,調理調理才好呢。我真也受不得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八姑口快心直的說,「你是想派人去找曾鴻上來,是不是?現在正是催租子的時候,他能有空上來?你也不想想!」

「唉,姑娘,你總是愛說這種沒分寸的話,教人聽著什麼意思!我難道還在你跟前裝病撒嬌不成?論起來,我原也不當說你。我算是你們家裡的小老婆了,你們是主,我是奴。但你不想想,你和你的哥哥們,哪個不是我養的?你現在也出了嫁,孩子都有了,還祇管說些沒輕沒重的話,儘情作踐我!女人家,做了人家的小老婆,不到死,算不能出頭的了!」

謝姨奶奶說著,竟真的傷心哭起來。方八姑連連擺手道:

「好了,好了,我的老奶奶。你也不必囉囉嗦嗦,來這些貓兒哭老鼠了。你不是有病要喫藥嗎?請個大夫來給你看看,不就完了嗎?人家都說我們珍千七叔好醫道,教人去請他來。好不好?」

「他的醫道行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你聽說沒聽說,算什麼!閉著眼睛去請個先生來,也準比曾鴻強。你要是真有病,這就派人請去。」方八姑好像有了決心,怎麼也不肯找曾鴻去。

「好罷,我聽你的。」謝姨奶奶含著一肚皮的委屈說,「姑娘,再也不要提那曾鴻了。」

方八姑準備下大煙盤子,泡好茶,擺好點心。方珍千撒拉著鞋,打著哈欠,一請就到了。他先在煙榻上過了個足癮,喫了兩片麻糖,然後和方八姑說些閒話。

「張嘉的詩,」他說,「的確不壞。他送給我的集子,我已經看過了。這是一個真正的農民詩人,把農村和農民的一切痛苦,都歌詠出來了。我想,再進一步,他寫出農村和農民的希望,指出他們的前途來,他就完全成功了。」

「七叔,」方八姑搖搖頭說,「你快別誇獎了。詩,詩有什麼用?還不是挖空心思,說些瞞心昧己的話!他連鋤把手都沒有拿過,知道什麼農民的痛苦!見了個田裡做活的鄉下人,捏著鼻子躲得遠遠的,嫌他們身上臭。回到書房裡去造謠言,說那農民怎樣怎樣的痛苦。文人無行,這就算是第一!」

方八姑這個論調,引得方珍千大笑起來。

「不是那麼說,姑娘。農民自己不認得字,不會寫,勢必得找文人捉刀。有這個肯替他們捉刀的文人,就算是難能可貴的了!」

談過詩,方珍千這才問到謝姨奶奶的病。方八姑說:

「她其實沒有什麼病,不過是抱藥罐子抱慣了,三天不喝那苦水,就自己覺得過意不去。七叔,你隨便弄個方子敷衍敷衍她,她就好了。」

試過脈,方珍千知道方八姑的話並沒有錯,她確實沒有什麼大毛病。他近來正在看張仲景的《傷寒論》,記準了一個古方,就照寫了下來。說道:

「先喫一帖,看看有什麼變化,我再來斟酌加減,管保就會好了。沒有什麼大礙,祇管放心就是。」

當晚,臨睡之前,把藥服下。第二天,日上三竿了,謝姨奶奶沒有動靜。她房裡的老媽子上去,叫著不應,手摸摸,渾身冰涼。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伸了腿,「駕返瑤池」了。

全家一時忙亂起來。方八姑呼天搶地地哭了一回。要辦喪事,這不得不教曾鴻回來了。趕著派人下鄉去送信。當晚曾鴻趕到,大略問了幾句話,便一頭跪在謝姨奶奶的靈前,哀哀哭了。隨你怎麼勸他,拉他,他祇是哭個不停,再也不肯起來。最後,還是方八姑不耐煩了,罵了他幾句,他才算爬起來。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

「到底喫的什麼藥,拿方子來我看。」

方八姑教人把珍千的處方取了來。曾鴻接過去一看,首味藥是「麻黃四兩」,就不由地跳起腳來。

「姑娘,老姨奶奶是活活被人藥死了!留著這個藥方,這就提證據,好替老姨奶奶伸冤。這場官司是打定了!」

「是喫錯了藥嗎?」

「這不是喫錯了藥,這是明明的殺人!姑娘,這個藥理上,我說了你也不明白。我們現在先辦事罷。等老姨奶奶出了殯,我們就打官司!這個藥方是頂要緊的證據,我收起來,免得遺失了。」

曾鴻說了,不由地恨聲不絕,大罵方珍千庸醫殺人。

訃文到了城裡,縣長程時親自到方鎮來弔唁。曾鴻拖著方八姑當面告了狀,程縣長看過那藥方,說道:

「不錯,這是庸醫殺人。法律上叫做過失殺人,確實是犯罪的。」

他把方珍千找了來,大略問了幾句話。然後說:

「你既然不是一個正式醫生,不過因為同族的關係,來給她看看病,又是他們來請你的,你當然沒有什麼責任。你跟我到城裡去,具個結,辦個手續,這個案子——,這也不能算是一個案子——這件事情就算了了。」

「縣長什麼時候回城?」

「明天一早。」

「好罷,我明天一早過來,跟縣長去。」

※※※

話雖是這麼說了,方珍千回到家裡,卻老是不安,和方祥千研究了一回,也沒有什麼結論。不去,當然不行,去呢,又怕有什麼不好。心裡猶豫不決。最後,方祥千主張他去。

「你去,看他能把你怎麼樣!真要有事情,我再來救你。大不了花幾個錢,天大的事也了了。他們有什麼真正的是非!」

方珍千自己卜了一卦,子孫持世,臨日辰作主,大吉大利之兆。心裡安靜了一點。又跑到大街上的關帝廟裡,在關帝座前求了一籤。文曰:

曩時敗北且圖南

筋力雖衰尚一堪

若問前生君定數

前三三與後三三

看不出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來。但既「尚一堪」,想必沒有什麼不利。總之是非跟縣長進城不可了。

老太爺和老太太也知道這回事了。老人家的心自然又不同,怎麼想怎麼不對,這一進城就不得了了。但他們也知道雖是這樣,城還是非進不可的。

老太爺說:「老六,你酌量派個什麼人跟了你七弟去,一則好照料他,一則好和家裡聯絡。你再用我的名義寫封信給金閣,託他關照點。」

「人呢,我已經派好了兩個。」方祥千說,「給金閣寫信,我看用不著了。他還不是和程縣長站在一面的?方慧農現在正有辦法,他會不巴結他?空口託人情有什麼用?跟著去就是了,萬一有事,再打點也不遲。」

這裡說話,老太太在旁邊聽著,祇顧擦眼抹淚。一家上下,悽惶的了不得。

第二天,方珍千終於跟著縣長到了城裡了。進了縣衙,程縣長吩咐把方珍千招待在鄭秘書的辦公室裡。鄭秘書進去見過縣長,出來,寫個便條,方珍千就被押進監獄了。

消息到了方鎮,方祥千沒有讓老太爺和老太太知道,逕自去找了方培蘭。原來早已計算好了。方培蘭親自帶著兩千塊錢,和大徒弟許大海趕進城去。當晚,在縣東巷鄭秘書的公館裡,方培蘭親自會見了鄭秘書的太太。方培蘭向她拱手說:

「四姐,你現在闊了,還認得我嗎?」

「大爺,你說笑話。」

「不是說笑話,我有事情來求著你了。」

「有什座事,大爺吩咐就是。」

原來這位鄭太太就是方鎮上開暗門子的孟四姐。她因為進寶一條命案,糊糊塗塗被送進監獄住了兩三年,一堂也沒有過,一句口供也沒有問。她手底下沒有錢,城裡又沒有親人,飯喫不飽,已是餓得奄奄一息了。湊巧程時縣長接任,派鄭秘書查點監獄,清理積案。鄭秘書是一個孤身漢。看見孟四姐還有幾分姿色,查查案子,並沒有文卷,就把她從獄裡放出來,拿在自己的公館裡使用了。孟四姐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回又夢想不到的一交跌在青雲裡,人家都稱呼起她鄭太太來了。

她的丈夫劉斗子曾經從方鎮跑來看她一次,教她大罵一場。

「你是哪裡來的光棍,膽敢冒充我的漢子!我的漢子是縣衙門裡的鄭秘書,哪個不知道?你還不給我滾出去,快滾出去!你滾慢了一步,我告訴了我的漢子——鄭秘書,把你押到監獄裡去,教你上好漢床,站木籠,滾釘板,要你的狗命!」

嚇得劉斗子來不及地逃了回去。

她這時看見方培蘭,卻知道這個人和劉斗子大不相同,她一點也沒有拿出秘書太太的架子來。從前在方鎮,她還夠不上和方培蘭平起平坐呢,現在方培蘭居然笑嘻嘻地向她拱手,叫她四姐,她也夠光榮的了。

她伸手接過那兩千塊錢來,臉上一陣發熱,心別別地跳。她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過——甚至夢也沒夢見過這許多許多的錢,而這許多許多的錢又會到了自己的手裡來。她的手在顫。她說:

「大爺,你放心,一定辦得到就是。」

「你給鄭秘書好好的商量。」

「商量什麼?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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