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續而來的時局消息是:革命軍的順利進展,武漢和南京的分裂,共產黨操縱了武漢政權,最後是雙方的由分而合,共產黨被踢了出去。方祥千和他的黨羽們,隨著這些盪開的波紋,時而一喜,時而一憂。他們所慶幸的是有日本軍隊近在眼前,不期然而然地作了他們的掩護。局外人永遠估不透他們的真實內容,以為不過是一群又一群殺人放火的綠林而已,誰也想不到在這個灰色的軀殼裡面,還有什麼政治目的。——他們因此得以滋生潛長。
然而日本軍終於撤走了。隨著填過來的是革命軍的武裝部隊,和國民黨的各級組織。曾經在武漢政權的尾巴上搖旗吶喊的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粉紅色以至紅色的分子們,裝扮成另一種姿態,零零碎碎地散開了,散到每一個不被人注意的偏僻的角落。有的在那裡怕死偷生,苟延殘喘。有的在那裡待機而動,準備作一個英勇的布爾塞維克之神,之鬼。慘劇時有發生。
方鎮東邊的巴家莊上,巴二爺的大兒子巴成德,在武漢政權裡鬧了些時候,樹倒猢猻散,悄悄地回老家來了。方祥千最近和外邊隔絕了,幾次想找他談談,打聽打聽目前的革命行情,然而巴成德拒不與他見面。這因為地方上少數明眼人對於方祥千的這一套漸漸有點摸著頭緒了。「原來你是幹這個買賣的!」巴二爺囑咐了大兒子,方祥千就喫到了閉門羹。
巴二爺深愛他的這個鋒芒畢露的大少爺,為了收他的心起見,用最快的速度,給他訂下一門親事。選了一個最近的日子,一頂花轎,鑼鼓喧天,把新娘子親迎了回來。不想在巴家莊莊外不足三里之地,有便衣武裝攔截住,把巴成德從轎裡拉出來,立時砍了腦袋。
危機已經臨到方鎮的邊緣了。
方祥千和他的黨羽們估量著這個形勢,對於他們甚是不利,就頓時斂跡起來。東嶽廟的辦事處取消了,眾星夜校停辦了。方祥千跟著他的老弟珍千學著抽鴉片煙,每天晚上在大煙盤子上教他的第二個女兒其蔓和唯一的兒子天苡讀古文觀止。他常常有意無意的說:
「吳稚暉先生說得對,中國要行共產,起碼要一百年以後。從今天起,我要奉法西斯了。我們中國今天所缺少的就是墨索里尼那樣的一個領袖。鄉下三家村冬烘先生所說的沒有真龍天子出世,天下便不得太平,正是同樣的意思。」
他於抽鴉片之暇,也時常到後園子裡去,掘幾支竹子,連根削做手杖,雕上各樣的辭句,寄一時之興。他為了夫人常常生病,就揀了一支最細的竹子,刻上「祝細君常健」五個字,以為夫人祝福。不想剛剛雕好,正自得意的時候,被天苡一把搶過去折斷了。方祥千因此大大不滿意天苡,說這個孩子將來一定是個梟獍。他發狠說:
「好不好,我先把你宰了!」
見為了二支小竹子,這麼對待兒子,夫人又不合意,不免說些閒話。她道:
「你這麼大年紀了,還不免孩子氣,怎度怪得那小孩子!竹子,後園裡有的是,什麼稀罕東西!」
「我不是為了竹子,我是為了竹子上刻的那五個字。那五個字是祝福你的健康的。我看你多病多災,希望你長命百歲。不想他一下子給我折斷了,這就不是好兆頭!你說他不該打?」
「罷,罷,罷!你少作踐我點也夠了,我用不著你來祝福!什麼長命短命,管他怎的!」夫人說著,連連呸了兩口。
方祥千一片好心,招得夫人大發牢騷,不禁叫屈起來。
「原來你們女人這等沒有良心,這等可惡!怪不得培蘭一天到晚後悔不該娶了老婆,生下孩子!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倒是對的。現在,真是連我也有點後悔了!」
然而不如意事正接踵而來。T城來的可靠的消息,汪大泉汪二泉這兄弟兩個——真正工人出身的布爾塞維克,受不了當局的壓迫,已經自首了。兩個人供出了大部份的組織關係,親自領著「肅反」人員捉去了好些同志。眼看他一手培植的基礎,從T城到方鎮,幾乎已經蕩然無存。方祥千所受的打擊實在是夠重的。此外,理論上的動搖,也使他有點茫茫然。共產主義的革命鬥爭,是以無產階級為領導中心的。方祥千常常自恨他所建立的黨,以小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為基礎,真正工人出身的(但還不是真正的無產階級)領導階層,祇有汪氏兄弟這兩個人。萬萬想不到臨危變節的竟然就是這兩個人。這是偶然的呢,還是領導理論的不可靠呢?方祥千真是有點莫名其妙了。
恐懼和徬徨襲擊著他,眼前的道路是模糊的。真理是屬於巴成德呢,還是屬於汪氏兄弟呢?他整日躺在鴉片煙榻上,參禪一樣地考念著這個大問題,鬢邊的白髮一天一天加多起來。最後終於得到了答案。那是因為他想起了他的遠在蘇聯的女兒其蕙和姪兒天茂。他想,「我已經把他們硬生生地領到這一條路上來了,我不能在自己兒女跟前做一個沒有定見的變節的人!」
他告訴方培蘭說:
「咬緊牙關,度過這一暗淡的時期,不要叫手下人散了!打聽著消息,機警一點,祇要有個風吹草動,我們先躲到山裡去。要緊的是我們要堅定信心,站穩立場,不要朝秦暮楚,變成一個無所謂的沒有骨頭的人!」
「你老人家放心罷!」方培蘭拍拍胸脯說,「我是跟著你老人家跑定了。那怕是赴湯蹈火呢,我也決不含糊!巴成德的好運氣,一生一世也落不到我們爺兒兩個頭上。你老人家該幹什麼幹什麼,用不著藏頭露尾,有我呢!」
「時機不對,還是銷聲一點的好。」
「怎麼,他們不教我們共產,總該教我們當土匪罷!我們當土匪就是了,我們原是土匪呀!」
「還有,你記住,給我拿支手槍來!」
「你老人家要手槍幹什麼?」
「我也防著點。」
「真到了你老人家用得著手槍的時候,那就完了。好罷,我這支先給你。」方培蘭笑了一聲,把自己常帶的一支「馬牌八音」,從衣服底下解下來,給了方祥千。
方祥千接過來,站在門口,向迎面的土牆上,連打了兩槍。笑嘻嘻的說道:
「倒是好個響聲,聽著比爆仗過癮!」
「那還用說!你老人家要聽響聲,以後多著呢!咱們來罷!」方培蘭把太長的袖子向上捲了捲,重重地喝下一口茶,說道,「你老人家沒有知道嗎?說是咱們縣裡新派來一個縣長,是養德堂大爺的學生,明兒從省裡下來接印,要從我們鎮上路過,給養德堂謝姨奶奶請安妮。這一來:管保少不了要叨登出八姑娘的事情來。你老人家想想看,他會不會說我接近山本次郎,給我來一個漢奸的罪名?」
「當然要留他的神,莫喫眼前虧!」
「我很想半路上把他礮了,免得他找我的麻煩。」
「礮了一個,再來一個,總不能斬盡殺絕。現在這時候,不惹禍,退讓為先。要麼,你先躲躲罷!」
「我也不躲他,我也不惹他。看情形再說罷!」
話雖是這麼說,方培蘭卻從這一天起,便不在家。他朋友多,徒子徒孫多,可住的地方也就多,你想找到他,可真不是容易事。
過了幾時,新縣長果然到了鎮上。下榻在養德堂,山本次郎走了,小叫姑龐錦蓮剛剛讓出來的那個房子裡。縣長姓程,單名一個時字,大約三十歲左右,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裝。這個打扮,給人一種新鮮之感。原來在方鎮人士的記憶中,縣長應當穿長袍馬褂,坐四人藍呢轎。程時縣長卻是坐騾車從高家集來到鎮上的。
這還是小事。轟動一時的是方八姑和程縣長坐一輛騾車回來了。方鎮上人人把這件事當做大新聞,輾轉傳說,互相談論。
原來方八姑一直住在高家集日本兵營裡。日軍退走時,把她扔下來。她便北上,住在北京的大哥家裡了。這一回,再從T城和程縣長一同回來。很多人見著她,她和從前並沒有兩樣,祇是瘦了,右腿短了些,走路有點瘸。據她自己說,曾在日本兵營裡受刑,腿便是傷了的。
然而謝姨奶奶卻儘著哭。說道:
「看你喫了這麼大的虧,將來怎麼嫁人?有誰還要你!不想你的命這麼苦!」
說得方八姑氣起來,她人雖受了折磨,氣性卻並沒有變好。她說:
「不嫁人就不嫁人,難道我還一定要嫁人?你貓子哭老鼠,乾急些什麼!再說,祇怕我沒有辦法,有辦法一樣可以嫁人。老太太那時候,生得羊癇瘋,不一樣嫁過這邊來,跟了爸爸嗎?你是她的陪房丫頭,難道你不知道!」
一提到「陪房丫頭」,謝姨奶奶是又氣又傷心。
「好歹你是我養的。我這麼大年紀了,你還叫我陪房丫頭,一點也不給我留情面!看你去了這些時候,說話更沒有譜兒了!」
怕住在前上房裡的程縣長聽見,謝姨奶奶祇好忍氣吞聲地算了。說道:
「你看你瘦得這樣子,多分是病了。教曾鴻給你看看,開個方子調理調理罷!」
「我也沒有病,我也不喫曾鴻的藥!你要喜歡喫他的藥,你找他看罷。我看你教他纂著你那手腕子,一纂大半晌,倒怪有趣的。」
說得謝姨奶奶臉都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