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方八姑和山本次郎直接衝突之後,第一個心裡不安的是謝姨奶奶。她把正在火爆的方八姑拉到自己後面的住室裡,讓她喝兩口茶,氣消一消。然後說道:
「姑娘,快不要生氣了。東洋鬼子有什麼好東西,他們哪裡有道理好講,不理他算了。沒的倒氣壞了你自己。」
她是最能瞭解方八姑的個性的,當著她正在氣頭上的時候,總是依順著她。待她氣消下去了,就委屈婉轉的另有一番話說。
「可是,我的好姑娘,年頭不對了。現在是他們的勢力天下。像我們這種人家,你我兩個女人,得罪了他,還怎麼能過得成日子!」
不想她的話剛開頭,方八姑就又有點動肝火,她對於任何事情總是和老姨奶奶的看法有些不同。她說:
「像這樣的日子,還過他幹什麼!我原是不想過這日子了,我過夠了這日子!我怕得罪他?我正要和他拚一下呢!」
「不是這麼說,我的好姑娘!」謝姨奶奶急著說,「我們能拚得過他嗎?你看著這鎮上,所有這些出頭露面的人物,有哪個不是幫著他的?不是他們挑唆,他一個外國人,人生地不熟,就會知道我們家裡有閒房子,就會敢找上門來鬧!我看,我的好姑娘,你就讓他一步算了。房子呢,閒著也是白閒著,讓他兩間住了罷!」
「那是除非我死了!」方八姑斬鋼截鐵的說,「祇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就莫想!什麼東西!土匪、妓女、土豪、劣紳、地痞、流氓、東洋鬼子,打成一片,除了欺壓糟踐善良老百姓,他們還會幹什麼?我偏偏就不服氣他們,我偏偏要碰碰他們,看他們能把我怎樣!我情願犧牲我自己,為天地間留一線正氣!要不,真教人看出來我們姓方的沒有人了!」
「罷罷,姑娘,又是這一套!你看,連人家祥千六爺——這可是你們方家有名的飽學,老資格,人家都隨和著,和日本鬼子混在一起了。你還彆拗什麼!我聽說,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人家都說,康小八——這個大土匪——在小狐狸家裡大請客,祥千六爺都在座呢!這如今還有什麼是是非非好講,馬虎點,過去算了!你儘著得罪他們,他們哪裡是那有氣量的,能不報復?你的哥哥們又都在外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是個幫忙你的!」
「好了,我的姨奶奶,」方八姑不耐煩起來,「再也不要說這些廢話了!我已經給你說得明明白白,我出上這條小命,和他拚了,什麼我都不顧忌了!」
說著,氣哼哼地走開去。
謝姨奶奶越想越不是事,越想心裡越怕,派人下鄉教曾鴻上來。第二天,曾鴻趕到了,謝姨奶奶把八姑娘和日本人正面開了火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把曾鴻嚇了一大跳。他說:
「這可不是玩的。這樣一來,養德堂這個人家就算後患無窮了!老姨奶奶,莫怪我多嘴,姑娘嬌生慣養,脾氣太壞了。可是在家裡鬧行呀,怎麼都行。這對外,尤其是對日本人,可不行呀!」
「我也這麼說呀,你知道,我總是勸她的。無奈她不聽,我也沒有辦法。要麼,你再勸勸她?」
曾鴻聽了,連連搖手說:
「我一開口,她脾氣更大了。等我去找找培蘭大爺,大家商量商量再說罷。事情總要有個解決的辦法才成,否則是後患無窮——!唉,你看,老姨奶奶,我下鄉去了這些天,回來了還沒有問問,你的病怎麼樣了呀?」
「這兩天,正不好呢!」謝姨奶奶皺著眉說,「自從日本人來吵鬧,把我嚇得一直心跳得人發慌。急等著你回來,給我弄個方子喫兩帖藥呢。」
「好,等我試試脈看。」
好半天,脈試完了。曾鴻到外面學房裡,用一錢神麯,五分硃砂為主,湊成一個方子,派人取藥去。他自己為了主人的事情,並不耽擱,一逕找方培蘭去了。
方培蘭一見提到日本人的事情,就不肯認帳。
「曾二爺,」他說,「下回你有別的事情要我辦,祇管告訴我一聲就是。這個日本鬼子的事,我是一概不過問。你不知道,如今的人心壞了。外頭閒言冷語,都說這個山本次郎是我託人請了來住在這鎮上的。這個話,可是存心裁我!我請個日本人來幹什麼?我和他是親?是友?他來了我有什麼好處?曾老二,你是明白人,你倒說說我聽。」
曾鴻一聽這口氣,就覺著這個話不容易說得進去。祇得繞個彎子。說道:
「這麼看,大爺,我們家正主兒都不在家,祇賸下這位八姑娘在家裡過日子,這也算大爺你的一個妹妹。你的妹妹栽了觔斗,喫了虧,難道大爺你臉上就有光彩?你看在她幾位哥哥的分上,也得替她料理料理呀!」
「她自己不肯下氣,曾老二,你說教我怎麼料理?」方培蘭反問一句。
「為了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來,」曾鴻陪笑說,「才來煩你老人家呀。你老人家就不要再客氣了。謝姨奶奶再三教我拜請大爺。如果用得著花錢應酬,祇要能免災,大爺祇管吩咐,多少都成。」
「你是有名的小曹操,足智多謀,連這點事情都佈擺不開嗎?」方培蘭說著笑了。
「我祇會打小算盤。真遇見正經事情,就不行了。」
「那麼我就替你出個主意。這個主意連一文錢都用不著,管保千妥萬當。」
「是怎麼個主意,大爺你就說罷。」曾鴻急著問。
「何不來一個調虎離山,教她出門去住一住?進城去,到T城,上C島,都行。祇要她走了,這家裡的事情,還不是由著你辦嗎?」
曾鴻聽了,不禁拍手叫好道:
「好計,好計。大爺你真行,我們就這麼辦!」
曾鴻回去通知了謝姨奶奶,兩個人計議了好久,預定了許多步驟,然後謝姨奶奶才和方八姑說話。
「鎮上是漸漸不太平了。城裡的房子空著,也該去看看,修理修理。遲早我們要搬到城裡去住了。姑娘,你就先進城去看看罷!」
「城裡和鎮上還不是一樣?真要是鎮上不能住了,城裡也不見得就能住。我不去!」方八姑肯定的說。
「那麼,你三哥在C島,你到C島去和你三哥商量商量。在C島弄個房子,我們就住C島罷。」
「我和三嫂子弄不來。而且C島生活程度高,你憑什麼去住在那裡?我不去!」
「那麼,你看T城可好?」
「T城也沒有這鎮上好。」話說得多了,方八姑就全然明瞭了謝姨奶奶的意思。她冷笑了一聲說:「你打算調虎離山?我走了,你好在家裡隨和他們。這一定是曾鴻那個『賣國奸臣』替你出的主意。我準知道,我一走了,日本人就住進來了。是不是?我偏不走,我守在這裡,看他能不能進來!」
「好姑娘,你這麼說,我倒是向著日本人,不向著自己了,哪有這個道理?我想著你既然在家裡彆扭,不痛快,還不如外面跑跑,散散心去。」
「彆扭就彆扭罷,我反正是不走開!」
以後,曾鴻又接連想了許多辦法,但都沒有能夠移動方八姑的決心。方八姑和方金閣的大女兒平素極其要好。方金閣的大女兒在城裡出嫁,方金閣親自跑了來,要接八姑到城裡去喫喜酒,住一住,陪陪將嫁的女兒。連方金閣都沒有想到,她會抹了自己這個老面子,斷然拒絕了這一約請。
方八姑雖然並不喜歡文藝,但她平素卻極崇拜方通三,認為方通三是當今文壇上第一流小說家,也是他們方家這一族中少有的人才。她常常說,如果有機會,很願意到T城去,在方通三家裡住幾天,親自看看這位大文豪的日常生活。這一回,方通三有信來給她了,約她到T城去。信裡說,「我已經在我的書房隔壁的一個幽靜的房間裡,為你準備了住處,我熱切地希望你來。」這自然是一個極大的誘惑。然而方八姑謝絕了這一誘惑。她的理由是:我不能離開,我一離開,日本人就住進來了。
等到河田隊長和他所帶領的小部隊住到鎮上來以後,謝姨奶奶和曾鴻就不惜和她大吵大鬧,硬要逼著她躲一躲,甚至於要用強力把她綑起來抬走了,她依然堅定不移。她說,「這好比是我的最後一道防線,我寧死也不離開!」謝姨奶奶急得哭了。說:
「日本人有什麼理可講,他們宰了你又算什麼!」
「我是要他們宰了我,宰了我正好。」
「那可是白死!」
「我要教日本人知道:我們這裡不祇有土匪、妓女、土豪、劣紳、地痞、流氓,也還有百折不回的硬漢子!」
「你充了這個硬漢子,又有什麼意思?」曾鴻也忍不住說。這位姑娘的這股彆拗勁兒,他真有點受不了了。
「這個你不懂!」方八姑冷笑說,「我所代表的是一種正氣!天地間不能沒有正氣!」
「得了,姑娘,什麼正氣不正氣,你防著不要喫眼前虧要緊。」
方八姑搖搖頭,不願意再說話。直到日本兵闖進來逮她,她鎮定地跟了他們出去,她始終沒有再說什麼話。
謝姨奶奶是哭了又哭。她絮聒著說:
「你看,養兒女有什麼用?我養了七個兒子,個個成材,個個有辦法。祇可惜事到臨頭,他們都不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