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子健營長吩咐馬弁去請曹老頭。曹老頭自從鎮上回來,被老婆罵得天昏地暗,抬不起頭來。接著,他就病倒了,高燒不退,胡言亂語。老婆又說他裝病,罵得更厲害了。
「老不死的東西,你倒是還我的女兒來呀!你到底把我的女兒送到那裡去了呀!你是什麼東西!你裝病,難道我就怕了。我都快六十歲了,要個漢子有什麼用?巴不得你快死了,我倒落個清靜。」
這時馬弁來請,老婆更加瘋起來。
「你只管去叫他。他是裝病,你不要信他!你拿槍把子狠狠搗他兩下子,看他還病不!」
馬弁卻不聽她。叫他兩聲,不答應,伸手去摸摸他的額,燙得很。就回去報告營長。營部裡也有一位上尉醫官。這位上尉醫官,原在鐵路上當小工。他曾看見站長室裡有一個急救藥箱,又曾看見站長使用這個急救藥箱救活過一個中暑暈倒的旅客。有一次,他的手被擦破了,又是站長親自給他上了藥,包紮了起來。他因此內外兩科都懂得,投效了張督軍,做了上尉醫官。現在營長教他去看曹老頭的病。
「這個人,我現在正有事要用他,你好好給他治一治,千萬別讓他伸了腿!」
「是的,營長。」
醫官跑到曹老頭房裡去,他和那馬弁一樣,覺得老頭子燙是燙極了,可是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生病,生的是什麼病。看他昏昏沉沉,嘴裡咕咕噥噥,癥候準不輕。他想,這是營長親自交給我的重要病人,我得弄點好藥給他喫一喫。他回到自己的房裡,打開藥箱,翻了半天,發現還有四粒獅牌頭痛藥片。這是德國第一個好牌子的藥,就先給他一粒試試看罷。他叫個馬弁跟著,喊醒了老曹,餵了他一粒。過了小半天,再去看看,燒好像退了一點。醫官高興起來,又餵了他一粒。等到四粒藥片喫完,老曹的熱度居然就退清了。醫官跑了去報告營長,營長對於他的醫道大為稱許。休息了兩天,老曹爬起來,先去謝了醫官。又去見營長,問那一天營長找他,有什麼事情。
「也是沒要緊的事。」營長說,「我聽說你的女兒住在居易堂,原是為了躲我的。現在我已經給方家大鄉紳家的女兒結了親,不要你的女兒了。你怎麼還不接她回來?」
這問得那老曹張口結舌,半晌回答不出來。營長笑了笑,接著說道:
「大約是人已經成了人家的,你接不回來了罷?」
「是的,營長,你知道了。」老曹很不好意思的說。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沒有辦法。」
「女兒大了,總是人家的。居易堂這個人家也不辱沒了你。我看你還是給他要幾個錢,或是要幾畝地,把女兒給他換了罷。」
「營長,那敢是好。無奈我怎好賣女兒給人家作妾。我雖是窮,不能作這種事!」曹老頭的這一個觀點,總是難以改變。
「你佃了居易堂一共幾畝地?」
「我一共種著他三十畝地。我一家大小,倒是靠著他這幾畝地才過得今天這個日子。居易堂對於我一家,可算得是天高地厚。要是別的事,我沒有不答應的。無奈要女兒作妾,我是真辦不到。」
「我做個和事佬,教他把這三十畝地交換你的女兒,你看怎麼樣?你要是同意,你們寫了文書,我來作保。」
「營長,我總不能賣女兒。」
「三十畝地,也值四五千塊錢哪,你不喫虧!」對於曹老頭那個不馴順的態度,康子健有點不耐煩起來。「你要知道,這是我的意思,人家還不一定肯呢。你是個什麼好女兒,就值得這麼些地還不肯賣?」
吩咐馬弁叫了曹老婆來。營長把這個話告訴了她,問她的意思怎樣。曹老婆說道:
「營長,你不知道我這兩天正和他鬧呢。他弄沒了我的女兒,我還要他幹什麼!既是跟了宅裡大爺,女兒算有了個享福的地方了,不要說還給三十畝地,就算是不給地,我也不能不願意呀!」
「你看,你的老婆都答應了,你還有什麼說的?」
「這不是她的事。營長,她懂得什麼?」
「你這老不死的!我一頭把你撞死!」曹老婆真被老頭子說惱了。把腰一彎,想去撞那老曹,卻被馬弁們揪住了。
營長吩咐老曹夫婦兩個出去,說:「等慢慢再談罷!」
晚上,一個馬弁來問老曹說,「營長的手槍不見了,你有沒有拿?」
「這真問得稀奇了。我怎麼拿他的手槍?」老曹苦笑了一下說。
「那也不能憑你說,等我來翻翻看。」那馬弁說著,就去翻他床上的舖蓋,不想就在草褥子底下翻出一柄小手槍來。那馬弁獰笑了一聲。說:
「真憑實據,你還想賴嗎?」
就帶他去見營長。營長吩咐綁起來,用繩子把他倒吊在大樑上,問他是不是勾匪。既不勾匪,為什麼要偷手槍。勾匪是槍斃的罪!
曹老頭有口難分,祇叫冤枉。營長惱了,說道:
「你聽,他還說冤枉呢!拿馬鞭子來抽他!」
「他這一身厚棉花,打著不痛。」
「往他的臉上抽!狠抽!」
人倒吊著已經夠受了,又抽了幾鞭子,曹老頭就硬不起來了。他討饒說:
「營長,放我下來,要我怎麼說我就怎麼說!」
「不要放下你來,你又厲害!」
「那,我不敢!」
於是放了下來。營長問道:「你是勾匪?」
「不,營長。」
「好,既是不,再吊起他來!這一回再也不要放下來了!」營長一說,馬弁們就要動手。
「我勾匪,營長,不要再吊,我是勾匪!」曹老頭來不及地承認下來,額骨頭上的汗珠子像黃豆那麼大。
「勾匪是要槍斃的。你知道嗎?」
「營長開恩!」
「這麼辦罷,老曹。我住在這裡,總不免打攪你,難道我還能真辦你?我替你擔下這事來,你可得聽我的話!」
「是的,營長開恩!」
「你把女兒賣給居易堂罷。你要答應了這件事,你勾匪的事,我就不提了。」
「營長開恩!」
「不要淨說營長開恩,你倒是答應不答應哪?」
「我答應了!」曹老頭深深地嘆口氣說。
「那麼,你來寫字據。」
「我不會寫。」
「教書記官寫下,你捺手印好不好?」
「好,營長。」
一時寫好,唸唸給他聽。大意說:欠下了居易堂的錢,無力償還,自願把女兒送給方冉武大爺作妾,折抵欠債云云。連那三十畝地交換的話通沒有了,曹老頭連忙捺了手印。
營長想了想,又叫曹老婆來也捺了一個手印。曹老婆倒是極願意。她說:
「過這窮日子,名為是個大老婆,巴巴結結,有什麼好處?情願給那大財主做個小老婆,倒落個好喫好喝,好穿好戴。」
「你倒想得開。」營長笑了,「等我也給你找個好地方,去做小老婆。好不好?」
「我沒有那個福分了。等下一輩子來的時候再說罷!」曹老婆說著,也高興地笑了。
曹老頭卻再無言地深深嘆口氣。
※※※
康子健替他的二舅爺辦了這件事,心情是興奮的。他一邊吩咐馬弁去請天芷,一邊拿賣身契給其菱看,把迫使曹老頭就範的那一錦囊妙計,告訴給她聽。其菱表面上也敷衍他一個微笑,不住地點頭,心裡卻實在是聽著不合適。她說:
「我二哥的事,你以後還是少管的好。他實在有點神經病,古古怪怪的。為了他,你去得罪人,犯不上。」
「新親戚,他頭一回找我辦事,我怎好推辭他?」
「這一回,已經辦了,自然不說了,我是說以後。你不知道,我們方家,族大人多,好壞人都有,有出息的少。像居易堂這位大少爺,簡直就是個魔神。正正派派的人,有誰和他打交道?我說給你,你心裡也有個數兒。」
「照你看,你們貴族上,哪些人是比較好的?」
「我們祥千六叔,還有培蘭大哥,你不是常和他們在一起嗎?這兩個你就接近的不錯。你說你跑軍隊跑膩了,想在這裡安定下來,立個家。那麼,這兩個人是不會欺心害人的,將來準能夠幫助你。」
「這兩個人在綠林裡很有力量,也不是安份守己的人罷?不過,和我倒對脾氣,合得來。」
「他們倒不是不安分。還不是因為正氣、公平,在地方上有點聲望,人家才肯聽他的。那些土匪,你是知道的,姦盜淫邪,無所不包,難道是肯在人前低頭的?但他們對於祥千六叔和培蘭大哥,卻一心情願,唯命是從,這也就可見這兩個人的魔力了。」
「是的,你說的不錯。」康子健連連點頭說,「我在這裡駐防,能得平平安安,不出一點事情,倒是虧了他們幫忙。」
說著,天芷來了。康子健和方其菱忙著起來招呼。
「二哥,」康子健說,「你的事情我已經替你辦好了。這就是曹老頭夫婦兩個捺手印的賣身契,你拿了去罷。這可不是個小人情。二哥,那方冉武大大的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