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冉武娘子為了避嫌,怕老太太起疑心,向來不大和西門氏接觸,連應酬話都少說。這一晚,她受了同情心的驅使,破例地走到西耳房來看西門氏。西門氏剛在洗臉,一根燈芯的豆油燈,光線是暗淡的,陰森的,看見了意外來訪的少奶奶,忙把洗臉巾打在面盆架上,謙抑的微笑著說:
「少奶奶坐。」
一點也不像剛受了委屈的樣子。方冉武娘子暗暗點點頭,佩服這個人的胸襟度量,心裡越覺得酸楚。她擦去眼上的淚痕,在靠近大方桌的一把椅子上坐了,說道:
「老姨太坐。」
西門氏搬一張方凳,在方冉武娘子下首,斜著身坐下。這是為奴為妾的老規矩,雖是對於主人的小輩,也沒有平起平坐的資格。這時她的臉正對著豆油燈,方冉武娘子再細看著她,覺得她光光的油頭,高高的額,細細的眉,圓大明亮的眼睛,平正豐滿的鼻,稍稍凹進的一張小嘴,配在那一個瓜子似的面龐上,喜俏伶俐,真不像是一個已經過了五十歲的人。而她的命是這樣苦,千里迢迢,來到這樣一個官紳人家為奴為妾。老爺子去世了,她永無再見天日的希望了。方冉武娘子真替她難過,淚又忍不住地滴下來。倒是西門氏先開口說:
「少奶奶,你有什麼難過嗎?」
「老姨太,活在這種人家,怎能不難過呢?」方冉武娘子深深嘆口氣,「你看,那一天有過安穩來?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在找鬧事!那個是舒心快意的?守著這樣的大家大業,不好好過日子,偏要一個人一條心,你爭我鬥,不肯相饒。老姨太,我是還年輕,不懂什麼事。你老人家歲數也大了,路也走得多了,經多見廣,有什麼不知道的?照你來看,這種人家能夠長久嗎?」
「少奶奶,這個,你也用不著難過。」老姨太倒反勸慰方冉武娘子,「人是個命運,家是個氣數。命運到了,氣數盡了,多少公子王孫,早上還花天酒地,晚上就沿門求乞,變成了叫化子。快,實在快,真是快極了。佛經上說,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一點也不錯。無常一到,萬事皆休。普天下沒有該享福受了罪的人,也沒有該受罪享了福的人,命運和氣數定了,沒有人能逃得過!帝王家,總算夠頂了罷,但帝王家也有個衰落滅亡的時候。少奶奶,莫怪我說,我們這算什麼!由他去,走到那裡算那裡,愁煞也是白!」
「老姨太,我也不是顧慮到那以後很多的事。你看,這跟前裡,聽在耳裡,看在眼裡,就教人過不下去。那我沒有出閣的時候,聽說這鎮上方家大戶,多麼高的門第。誰想到他裡邊這樣爛污!像那冬天的西瓜一樣,表皮雖還好,瓤子已經不行了。他們倒反看不起人,為了我娘家自己種著田,教他們見笑的了不得。我受他們多少奚落,多少揶揄!我倒想著,是要自己種著田,下點力,才知道那稼穡艱難,家道也還看得長久些。老姨太,我也知道這並不是一個萬年不拔之基。只是我怕敗得太快,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快,那就連你和我都不知道要死在什麼地方了。」
「看罷,真要到那一步,也沒有辦法。我自己從十歲到上海,落到堂子裡,這裡老爺拿四千銀子給我脫籍的時候,我才十五歲。我跟老爺三十多年,也算享過福的了。他事事讓著我,從來沒有高聲高氣地說過我一句。自從他去世了,這幾年,我過的那裡是人的生活!不過想著自己命薄,福享得過了,該當受受折磨,也修個來世。真要是將來的日子還不如今天,那也沒有什麼,尋個自盡罷了。我五十多歲的人了,難道還去拋頭露面!」
「老姨太,你倒有這個志氣!」
方冉武娘子平常只見西門氏本本分分,不大說話兒,沒有想到她襟懷這樣寬,見事這樣高,一時竟有相見恨晚,知己難逢之感。便又說:
「你看,西跨院裡新來的,為了半個月男子漢沒到她房裡去,她要回到城裡去做以前那老買賣了。真要到那一天,不知道我們大爺拿什麼臉去見人!」
「說說玩罷了,有這等容易!」
老姨太裝起水煙來呼盧呼盧地吸著。一個小丫頭拖著一條大辮子送上兩蓋杯茶來,泡的是燒焦的紅棗兒。老姨太親自敬了方冉武娘子一杯,方冉武娘子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倒不是說著玩的。老姨太,你不知道她進門的時候,和我們家大爺寫的有合同。三萬塊錢,她跟進來,不許大爺再有別的女人,要是大爺有了別的女人,得再給她三萬塊錢,還她自由,讓她回去。」
「這倒新鮮。三萬塊錢從堂子裡買個人,好大價錢!」老姨太不由地笑了出來。
「什麼大價錢!還不是誠心耍我們家那個大冤桶!賬房裡馮二爺婢子給我講來,憑那樣的姑娘,最多不過值得兩千塊錢。人家做好了圈套,存心坑他的。」
「既然立得有那合同,不要教人家再施一個美人計,再來一個圈套,再弄他三萬塊罷!」
「我說那是一定的。要不,也用不著先立那麼個合同了。」方冉武娘子忽然放低了聲音說,「馮二爺娘子給我說的還有更可怕的事呢。說他和老太太兩個人爭著往外賣田,一開出去,不是三頃,就是兩頃,該值一百的,八十就賣。老太爺死了這兩年,家產已經去了大半了。再過兩三年,眼看就光了。老姨太,你是一個人的事了。我跟前還有這兩三個孩子,教我不得不發愁!」
「老太太也賣田幹什麼?」老姨太放下水煙袋,關心地悄聲說。
「那是為了進寶。聽說進寶在城裡都治了房子了。」
老姨太搖搖頭,深深嘆口氣。她雖然聽天由命,忍受得橫逆,也覺著前途的可怕了。
兩個人眼泡裡含著淚,靜默了好一會,那燈光似乎更加暗淡了。總之,左思右想,是一個沒有辦法。還是西門氏用她所相信的命運打破這岑寂。她說:
「少奶奶,你信菩薩嗎?」
「你是說菩薩能救我們?」
「我是這樣想的。」西門氏說著,好像振奮了起來,「你看我這窗盤上放個香爐,我每天三次,每次燒上一支香。晚上臨睡之前,默念一百遍菩薩。」
「倒沒有見你供菩薩像。」
「是老爺子在世的時候曾說,家庭之間供佛像,最容易褻瀆,反而罪過。信要信在心裡。少奶奶,我看你也照我這樣做做功課看,總是有益無害的。」
說著,聽見外間的掛鐘噹噹響了九下,西門氏忙站起來,說:
「上房裡開飯了。」
於是兩個人走向老太太這邊來。外間裡已經拉開大桌子,上好了菜,幾個丫頭老媽子靜悄悄站在那裡。大少奶奶掀簾子進裡間去,老太太正還在抽著一筒煙,大少奶奶站在床前,等她抽完了,才說:
「媽,開飯了。」
「已經九點了?」
「是。打過一會兒了。」
「那麼,」老太太轉對著進寶說,「我們先喫飯罷。」
老太太下了煙榻,上外間來,大少奶奶跟在她背後,進寶又跟在大少奶奶背後。老太太居中正面坐了,進寶坐在左邊向東的位子上。西門氏和大少奶奶分立在老太太椅子後面,丫頭老媽子都遠遠靠牆站著。老太太看了看桌子上的菜,皺皺眉。說道:
「張廚子大約是不想幹了,老給我這幾樣菜喫,就不會變變花樣。——進寶,你將就著喫點罷。」
「你老人家包涵點罷。」進寶拿起一個饅頭來咬了一口說,「你看這雞呀,肉呀,魚呀,你還說不好,你倒是想喫什麼?」
「看你這沒大沒小的,給我你呀我的!你不知道我對於喫上向來不講究,能塞飽了肚子就算了。我倒是怕你喫不如心。」
「罷,罷,你老人家,不要折死我!」兩個人喫了一會,老太太抬起頭來四面看看,說道:
「怎麼西跨院裡又沒有來伺候飯?」
「打牌沒有散呢。」一個老媽子介面說。
老太太便不言語。過了一會,才說:
「不來也好,沒的教我看了生氣。什麼好蹄子,浪像兒東西!這是方家祖傳的家法,什麼香的,臭的,一概討回來,現世活報。」
她這句話暗暗刺著西門氏。進寶向西門氏做一個鬼臉,西門氏忙扭過頭去。
飯畢,老太太放下筷子,西門氏忙送上一把熱毛巾,她擦了,遞給進寶,進寶也擦了。大少奶奶遞上漱口的溫茶,一個小丫頭忙捧過白銅痰盂去。老太太漱了口,回到裡間去,進寶也跟進去。這裡,大少奶奶坐了右首向西的位子,西門氏下首面北相陪。兩個人喫了飯,起來,丫頭老媽子們才坐下喫飯。
西門氏和大少奶奶再進老太太房裡去,給老太太請晚安,老太太說了聲「你們也去歇了罷」,兩個人才退出來,各自回房去。老太太每天晚上要抽煙到三點鐘才睡。
※※※
方冉武娘子回到自己住的後上房去,三個奶媽和自己貼身服侍的韓媽,正坐在中間房裡說話兒,就知道孩子們已經都睡下了。她們見少奶奶進來,齊站起來,讓她正面坐下。少奶奶問道:
「晚上孩子們喫什麼?」
「給送來大白菜燒肉,乾煎豆腐,燙麵餃子和饅頭。三位小少爺都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