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樓和孫海這兩條有名的好漢同時「正法」之後,附近幾個縣都震動了。幾乎沒有一個人不在談論這件事,不在談論這兩個人。因為這案子,邢二虎的身價也高了。方二樓和孫海兩個人是絕頂的好漢,而邢二虎能制服這兩條好漢,不消說是尖上尖,好漢之中的好漢了。
然而據真正知道內幕的人說,不但方二樓死得冤枉,那孫海也冤枉。不但孫海冤枉,方居易堂也冤枉,因為方居易堂根本就沒有被劫五十個元寶這件事情。原來方鎮所屬的這個縣,是一個有名的肥缺。向例,二個知縣在這裡幹一年,公公道道,不要刮地皮,就可以有二十萬元的宦囊積下來。祇有現在這個知縣,已經幹了兩年多,就快卸任了,卻還兩袖清風,沒有撈到錢。跟這個知縣來的一位師爺見不是事,和同僚們商量了許多回,才想出這一妙計。授意方居易堂報劫案,並指控劫匪為孫海。由孫海再扯出方二樓。當時,一般人都知道孫方兩人是有錢而又肯花錢的。不想結果不如理想。兩個人誠然肯花錢,但並不像外面傳說的那樣有錢,而知縣的胃口是頗大的。兩條性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送掉了。自然,這不過是一種傳說,死無對證,永遠成為疑案了。
方二樓死後,他的徒子徒孫們,精神上首先受到打擊,都隱藏收斂,不敢再有活動。而真正抱恨終天的自然是方二樓娘子。方二樓一場官司,把家業打得精光,結果並沒有買得出他那條老命來。他死後,家裡祇還剩了一所房子和十幾畝薄田,此外一無所有。被「正法」了的人家,親戚朋友是沒有敢來往的了。但方二樓娘子在這個艱難的時候,卻明白自己的責任。她什麼也不想,祇一心一意,含辛茹苦地撫養五十兒。五十兒七歲入學,老師傅按他的輩分給他起個學名,叫做培蘭。
方培蘭在私塾裡,祇讀了幾本三字經百家姓一類的啟蒙書,就半途而廢,沒有再讀下去。原因是他對於讀書並沒有興趣,他認為被關在學房裡是一件最大的苦事。他的性情,有點像他的老子,好習武藝,愛交朋友。他的母親雖然屢屢教訓他,說「當時你的父親就是在這上頭送了命的,你不要再走他的老路」,但他一點也不聽從。他倒喜歡給母親打聽父親的事情,他武功怎樣高,義氣怎樣深,最後怎樣被害,他都不厭求詳地追問到底。他景慕自己的父親,覺得自己是這樣一個人的兒子,正是自己的光榮。他痛惡邢二虎。認為殺了父親的人就是這個人,他和這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從此學練武功,但他在這一方面也不成功,沒有真實的本領。他祇學會了雙手打駁殼槍,而且有點準頭。此外,他對於交朋友這一道,卻不弱於他的父親,他認識各色各樣許多人物,並且和他們有著很好的交情。
他十七歲上就娶了妻,因為母親希望早點有個孫子。他的妻,論年齡比他大六歲。兩個人感情不算好,卻是差不多一年一回,或者三年兩回,總要養一個孫子。後來,當他的第十個孩子出世的時候,他本人還不滿三十歲。而母親去世了。母親的死,可以說簡直是被太多的孫子累死了的。而自母親死後,方培蘭的家庭生活,就有了一個很大的變化。首先,他回到家裡來,沒有個可以說話的人了。他和他的妻是向來不談心的。再則,孩子太多,太吵鬧。看看他們,一個個破衣襤褸,光頭赤足,眼淚鼻涕,面黃肌瘦,他是又有點嫌惡,又有點自疚。大的兩個,原已經上學了,可是聽說什麼也不會,根本讀不成。「一群叫化子!」方培蘭常常這樣想。
因此,他時常總是不大在家。為了破除心裡的苦悶,他開始縱酒,或是獨酌,或是朋友共飲,每天在街上喝得醉醉的。他有的時候也愛嫖。他玩姑娘,顯然有點變態,他要醜的,不要俏的,要老的,不要少的。急時抱佛腳,拿來用一用,就扔開,從此再不認得,和她們沒有一點感情。有那等各方面水準較高的姑娘,對他懷著好感,而他要是覺著也有點愛她的時候,他就永遠遠著她,決不和她相愛,更不和她發生關係。他好像是把靈與肉嚴格地分開,靈是靈,肉是肉,一點也不含混。
因為不常在家的緣故,偶然回到家,就是待不住。過窮日子,柴米夫妻,女人家有時不能不告訴丈夫,喫的沒有了,穿的沒有了,丈夫聽到這種話,先就不痛快。她見沒有反響,當然還得繼續說下去,家裡都已經斷炊了,你還在外邊喝得這樣醉,埋怨起來,這時候丈夫就惱了。他恨自己的老婆,覺得你不應當逼我。為了家,我已經快急死了,快累死了,你還不能諒解。他想想,他真是走投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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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生在世,誠然苦不堪言,有時候幸運之來,卻也出人意表。方培蘭正當束手無策的時候,想不到的有了辦法。原來單刀方二樓,是周大武的換帖弟兄,好朋友。周大武組織討袁軍的時候,想起老朋友這個兒子來。將門之後,必出虎子,想必不會沒有辦法罷。就教他找找人看,能不能拉得起來。湊巧,方培蘭就是朋友多,他跑了一下,馬上有了五百多人,人是勢利的,看見方培蘭竟然有個像周大武這樣的人物來提拔他,就也願意替他捧場了。
方培蘭當了團長以後,一面招兵買馬,積極操練,聽候調遣,準備參加討袁軍事。一面佈出偵騎,嚴拿邢二虎,要報殺父之仇。這時候,邢二虎已經是過六十的人了,早已多年不做公事了。他到老沒有討女人。離開縣衙門以後,似乎手底下也沒有什麼錢,住在方鎮以北三十里的韓王壩上。這個韓王壩傳說就是當年韓信大敗楚將龍且的地方,現在是三二十戶人家的一個小村落。邢二虎有個徒弟,是這壩上的一個小財主,他就住在這個徒弟家裡。
方培蘭當了團長,邢二虎一得消息,就不得勁兒。他深怕方培蘭找他的麻煩。和徒弟商量了幾回,避到附近一個更偏僻的小村裡去,那裡有另一個徒弟。邢二虎躲在徒弟家裡,死也不出門,外邊有人替他打聽著消息,打算看看情形再遠走高飛。
過了幾個月,看方培蘭的情形,好像已經對他鬆了些,不像先時那麼緊了。邢二虎就偶然也到村頭上散散步。時當清明,邢二虎幫忙徒弟在村外田梗上栽了幾行柳樹,都發了芽,活了。邢二虎的心事也漸漸淡了。
又是許多天不出門。這日傍晚,邢二虎用了一點酒之後,到村外走走,看見一個放牛的小童,把他栽的柳樹拔了一棵趕牛。邢二虎一時氣不過,走上去說了那小童幾句,不想那小童不但不服錯,反倒怪起邢二虎來。
「我們村裡,從來不曾見過你這樣一個人。你是哪裡來的?多管閒事!」
「我是哪裡來的?柳樹是我栽的!」
「你不害臊,這是你栽的?就算你栽的,我拔了,你怎樣?」
「你拔了,我打你!」
「你敢!」
邢二虎奪過那一枝柳樹來,在那放牛童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幾下,抽得那小童大哭大叫大罵,趕著牛走了。
過了幾天,邢二虎得到報告,說方培蘭帶著二三十匹馬,老在附近這些村莊間繞圈子,好像得了什麼風聲的樣子。邢二虎心神不安。韓王壩位置在一條河的西岸。這個河的兩岸,生著許多怪石,把水勢逼緊,變成激流。冬春之間,河裡水小,石頭露出來,有許多天然的石洞。有那深邃的,曲曲折折走進去,從外面是無論如何發現不了的。邢二虎擔驚受怕,忽然想起這些石洞來。覺得如其遠走高飛,還不如躲到那石洞裡去,來得安全。於是他每天早起,裹著乾糧,進那石洞裡去,一直到晚黑了才出來。這樣又是多日。
這一天,方培蘭又帶著從騎走過這村外,在一棵大樹下歇馬。有個放牛小童遠遠看看方培蘭,有點要看,又有點害怕。方培蘭提著馬鞭走過去,拍拍那小童的腦袋。笑著說:
「你老看我幹麼?」
「你老到我們村裡幹麼?」
「我到你們村裡找個人。」
「你找什麼人?」
「我找邢二虎。」
「我們村裡沒有邢二虎。」
「我聽說他躲在你們這一帶裡。他不是你們村裡的人。」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個老頭,高個子。」
「是不是白頭髮小辮,紅眼睛,一身瘦骨頭?」
「差不多。」方培蘭見有點頭緒,忙著問,「你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巧哩。」放牛小童高興的說,「你不是問著我,一輩子也找不到他。你找的這個人,可不是好人。你找他幹什麼?」
「就因為他不是個好人,我才找他。你要能幫著我找到他,你就用不著放牛了。」
「這個人就住在我們這村裡,我可不知道他在誰家。前些天,為了我拔了那邊一棵小柳樹,教他打了我一頓。我回家去告訴他們,說被這樣一個人打了,家裡人都怪我不該惹他,說他不是好惹的。教我以後躲著他。這幾天,我見他一早出去,鬼鬼祟祟,鑽到河邊的石洞裡,也不知道是幹什麼,一直到天黑才出來。他大約料著他在那石洞裡進出,沒有人看見他。不想我天天在河邊放牛,比他出去的更早,回來的更晚,就被我看見了。」
放牛小童說得高興,連蹦帶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