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鎮這個地方,在先原是極其平靜的。雖說還不到夜不閉戶那種境地,距離那種境地卻也並不太遠。這個鎮,有居民五千餘戶;原像個小城池一般,有一座相當堅厚的圍牆。可是這座圍牆後來慢慢倒坍了,也沒有人提議修理或重建。這就可以說明這地方的治安是還不壞的,圍牆並不是絕對的需要。
方鎮有許多大地主,也有更多的佃戶。地主是過好日子的,但太平時候,佃戶過的日子也並不壞。那個時候,地主是含有一點慈善家的意味的,因為有許多佃農,仰賴他的田地,才有飯喫。
方鎮及其附近地方,治安漸漸不好起來,先有竊盜,慢慢發生路劫和綁票,以至明火執仗,公然搶殺,是從袁世凱的洪憲朝開始的。全國國民用行動來反對袁世凱做皇帝,蔡松坡首義西南,全國聞風響應。國民黨要人居先生在C島附近組識反袁軍,以周大武為首,具有相當聲勢。那時候的C島算是德國人的,從德國人手裡取得輕武器,這是一條捷徑。有一種德國造的駁殼槍,分頭號二號三號三種,鄉下人稱之為盒子炮或盒子槍的,在那時候是一種最為快速的輕便武器。步槍,要算「套筒子」最好,也是德國造的。
方鎮上,首先舉起義旗響應周大武的反袁運動的,是方培蘭。他有五百多條步槍,自佩雙駁殼,在鎮上的東嶽廟裡成立了司令部。以後他接受了周大武給他的一個團的番號,把司令部改稱團部,他本人就是團長。這是方鎮居民第一次看見兵荒馬亂。再早,是「鬧長毛」的時候,年代已久,後生們都趕不上了。
早早晚晚,鎮裡鎮外的場園裡,都有方培蘭的軍隊在操練,他們還唱著一個討袁的軍歌。方培蘭帶著隨從衛士,一行二三十匹高頭大馬,從這個場園趕到那個場園,看他的部下操練。有些老實的老百姓看見他來了,都遠遠地躲著,在悄地裡議論。
「這不是單刀方二樓的那個孩子,小名叫五十兒的?」
「誰說不是?他如今做了團長了。」
「我聽說他做了司令了呢。」
「方二樓沒得好死,倒積了這麼個好兒子!」
「你看他多威風!」
「聽說他這兩天在上緊地捉拿邢二虎。」
「為什麼要捉邢二?」
「你不知道?當年方二樓落案就落在邢二手裡。殺父之仇,他能不報?」
「怪不得這些日子不見邢二,原來如此。」
單刀方二樓和邢二這一案,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這要得四十多歲的人才能記得,因為這已經是三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原來單刀方二樓幼年時候,和他的胞弟方光斗一同習武,曾經跟過名師,造詣頗高。二樓最後專練單刀,得其三昧,從來不曾遇到過敵手。傳說他能縱身一躍,跳上二樓去,這是「飛簷走壁」的工夫。因此,大家送他一個雅號,叫做單刀方二樓。
方二樓成名之後,方圓數百里內,慕名來訪,或要求拜師的,大有人在。儼然成了當地的一個江湖首領。那要求拜師的人,倒並不一定要老師指點武藝,祇希望寄名門下,便可聲價十倍。拜師是有贄見的。方二樓具有一般人的普通人情,未能擺脫名利;大門一開,凡有捧著禮物來拜師的,他是一概收下。不幾年的工夫,他由一個窮措大,變為小康之局。五十歲上,他才娶妻,當年生下一子,這就是方培蘭。乳名五十兒。這時候,方二樓也早已抽上了鴉片煙,把一切希望都寄在五十兒身上,自己倒沒有什麼雄心了。
生了五十兒第二年的中秋節,晚上,方二樓帶領家人拜月之後,坐在院子裡看了一會月亮,就回到房裡去躺在煙榻上抽煙。他每天晚上要這樣抽到四更天,才睡覺。這一天因為過節,晚飯時候用了一點酒,特別興奮。四周是靜寂的。聽得窗外有個沙啞的聲音說道:
「哥哥,還沒有睡嗎?」
是兄弟光斗的聲音,原來光斗鴉片煙抽得早,癮也來得大,習武不成,變成了一個流落漢。一向依靠二樓資助度日,二樓手頭寬裕,又義氣,對於弟弟花幾個錢,向來沒有異言。但他這個好脾氣,在娶妻生子之後,不知不覺地有了改變:沒有從前給錢給的那麼痛快了,態度也沒有從前客氣。這個改變,給了光斗一個極大的刺激,有時候他就忍不住說些閒話,埋怨哥哥不該聽老婆話,為什麼娶了老婆人就變了?弟兄一破臉,方二樓索性不準光斗再到他家裡來。光斗斷了生路,仗著年輕時候學過三拳兩腳,不免偷偷摸摸,做些不見天日的勾當。被害的人看在方二樓面子上,倒也並不深究。他膽子越來越大,案子也越做越凶。地方上的人商量了一下,覺得再這樣下去,也不是事,就把光斗這些好行為告訴了方二樓。方二樓得悉之後,大大下不了面子,把光斗叫了來痛罵一頓。不想那光斗並不服氣,反而瞪著眼睛,怪起方二樓來:
「怎麼,你倒說起我的不是來了。」光斗氣哼哼的說,「你聽了老婆話,一個錢不給我用,飯也不給我喫,難道教我餓死?我在外面做這些事,都是你逼出來的。你現在倒反罵我,你真是良心何在!」
方二樓娘子抱著孩兒在一邊坐著。這時就插嘴道:
「我說二兄弟,你總是說哥哥聽老婆話,待你不好了。這真是冤枉了我!你不知道我的脾氣,我一輩子不曾在背後說人一句壞話。你這些天不上門,我倒是埋怨你哥哥:說起來,你也算個出頭露面的好漢子,把個兄弟扔在外頭,飯也沒得喫,你也不怕人家笑話,還成天講義氣呢?」
「你不知道他太不成材,」方二樓憤憤的說,「屢次做些事情教我灰心!」
「那些話,你也少說兩句罷。」方二樓娘子說,「今天聽我的。我看這麼著罷:二兄弟,你從今以後,再不要在外面亂來。你還是照舊到哥哥這裡來,你不過是要錢一事,你還像從前一樣,祇管給哥哥開口要。他要是不給你,或是你不願給他開口,你給我要,我給你!你也看看嫂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再也不要說我說你的短話了!」
「好罷,照著嫂子的話辦。」方二樓表示贊同,「你也是條漢子,莫要教婦道人家看不起你!」
方二樓娘子不等二樓吩咐,逕自拿出二十塊大洋錢來,塞到光斗的手裡。那時候,一塊洋錢能買八斤豬肉或是三丈布,鴉片煙也祇值得一塊多錢一兩,所以二十塊錢倒也並不是一個太小的數目。但光斗是一個花慣了錢的人,並沒有把這幾個錢看在眼裡。他接了過來,冷冷的說:
「好,就這麼辦。我去了,明天再來。」
說著,一逕去了。方二樓搖搖頭,對渾家說道:
「你看嗎?他四十多歲的人了,什麼也不懂!」
「你管他幹什麼!」方二樓娘子嘆口氣說,「你不過就是他這一個兄弟,將就養著他算了。沒的教他在外頭偷偷摸摸,給你丟人!孩兒還小呢,你又不是沒有,犯不著得罪他!」
從此,方光斗依舊和哥哥嫂嫂來往。但方二樓兩口子發覺這個兄弟總是有點毛病,手來得不大乾淨。每逢他來一趟,家裡多少總得丟點東西,或是好玩的,或是好用的,或是可以變錢的。他好像祇要來了,就不空回。方二樓就對他提出警告:
「光斗,你這個毛病,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反正我家裡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值錢的東西,我由你偷。我沒有被外人偷,你也沒有偷外人,這就算好。但是我得交代你明白,你不能在外邊偷人家,替我現眼。我要是知道了你在外邊不改這個老毛病,看我可要捶你?我話是說在先!」
「哥哥,你放心好了!」方光斗淡淡的說,「我不像你說的那麼下作!」
中秋節的這一晚上,方光斗在院子裡一說話,躺在煙榻上的方二樓就知道是兄弟來了。這時候,二樓娘子老早已經帶著孩子在別的屋裡睡了。二樓應聲答道:
「兄弟嗎,請進來!」
方光斗掀開單布門簾,輕輕走進,就在煙榻下面的一把圓椅上坐了,樣子也像喝過酒了。
「哥哥,你一定過節過得很痛快。祇是苦了兄弟我!我剛才在文昌閣底下,一把骰子輸了一百多塊,還是欠著人家的。我總是鬧窮,命這樣苦!不像哥哥你這一身本事,成家立業,也不枉人生一世!」
「我猜你今天晚上不但輸了錢,」方二樓不讓他多說下去,「而且連大煙灰也沒有得喝了,是不是?」
「正是呢,哥哥。」光斗自嘲地笑了一笑說,「要不,這深更半夜的,我也不來打擾你了。」
「那邊大桌上茶盤裡,我已經給你包好了一包,你拿去罷。時候不早了,我再抽兩口,也要睡了。」
方光斗拿起那一大包大煙灰來,掂掂,至少有半斤重,揣在懷裡,就走了。一邊說:
「你看,也沒有看見嫂子,我到明天再給她拜節罷。」
方二樓聽他走出去,又聽著外邊關了大門。不覺心裡一動,想時候這樣晚了,不要教他拿了什麼東西出去罷。端著大煙燈,從煙榻上下來,向大桌子上照了一照,心裡暗笑,原來那隻康熙瓷的五彩花瓶兒不見了。要是別的東西,方二樓就算了,祇因這個花瓶已經答應了送個朋友,不好失信,非要回來不可。既然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