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慎之被殺之後,軍政執法處處長吩咐把他的腦袋用鐵絲串起來,掛在聚永成銀號門前一根電線桿上「示眾」。屍體拉到郊外去埋了。這事情,立即哄動了整個T城,三三兩兩,傳說不一,但都知道殺的是持槍行劫銀號的大盜。城裡城外,跑到西門大街來看電線桿上掛人頭的,大有人山人海之勢,交通都給擠斷了。有的人還埋怨自己運氣不濟,不曾遇上行刑的時候,看個熱鬧,到底不知道砍頭是個什麼情形。誰也說不定什麼時候才有這樣的事,機會錯過了,實在太可惜。聚永成銀號和附近幾家商號見不是事,大家商量一下,請求執法處免予示眾,把那個人頭移走。不料那處長堅持一定要掛過正月十五日元宵節之後,才許取下來。他以為這樣可以給那些匪盜一點戒心,有助於年節間治安的維持。這幾家人家聽了這消息,慌張的了不得。你想,大門口裡掛著個人頭,這個年還有個什麼過頭?他們徹夜開會之後,託那董老頭兒向處長講了關節,暗暗送了處長兩千塊錢菲禮,史慎之那顆頭才被拿走了。
過了三天,軍政執法處在聚永成銀號門前貼出一張佈告,宣佈了史慎之的罪狀,也說是持槍行劫,梟首示眾。
那些共產黨人,自方祥千以下,得到了史慎之被正法的消息,先以為是因為共產黨的緣故,大家都很怕。躲了幾天,漸漸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才都放心露面。方祥千跑到雀花街去,把史慎之的遺物清理了一番,房子退掉。他寫信通知上海。過了幾天,有指示來,領導大任又落在方祥千身上。他預備回方鎮鄉間去過年的,這一來就走不脫了。
放在他面前的第一件大事是整肅內部。史慎之自有取死之道,但董銀明是否有出賣史慎之的嫌疑,也是要研究的。方祥千和董銀明單獨密談了好幾回,覺得董銀明實在並沒有把黨內秘密作任何的洩露。
「為了鑽戒,我犧牲了大滿。」董銀明含著兩泡眼淚,同方祥千訴說他從史慎之那裡所得來的那許多痛苦,「但是我一點也不灰心。我實在想把母親的首飾偷給他,祇是還沒有機會。他如果不直接去找我的父親,是決不會發生這事情的。六爺,我可以給你老人家介紹我的父親,他不是一個好人,他貪財好貨,殺人不眨眼,而且詭計多端,史慎之決不是他的對手。所以黨裡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敢教他知道,他是最會賣友求榮的。」
方祥千對於董銀明的坦白解釋,感覺得滿意,他安慰這個青年人說:
「根本錯誤,是上海不應當派出這種人來。我們要接受這一次的教訓。自今以後,我們要憑我們自己的力量來幹,我們自己領導我們自己,再也不要仰賴別人。等尹盡美從俄國回來,我們都跟著他幹,他一定會帶回許多方法來。」
史慎之的死,提高了方祥千的鬥爭情緒,也揚起了他的獨立自主的鬥爭意識。這便是他以後終於成為一個土共的最大原因。
還有那個金彩飛,她受了史慎之的刺激,終於變成了一個「寡情」的女人,再也不為那男女之愛耗費分毫的精神。第二年,她下嫁給她的琴師,收養了兩個女孩接續她的行業。她從此反倒清清靜靜,無牽無掛,覺得生活得很有意思。那算命瞎子允許她從二十五歲開始走好運,倒是滿對的。
有一部分國民黨黨員,在C島創辦一所中學,叫做惠泉中學,作為一個掩護工作和培育後進的機關。方祥千決定教方天艾轉學過去。他有兩個目的:一是繼續和國民黨聯合,作為患難中的一個朋友,初期的共產黨,這個思想極為普遍。二是也看看國民黨暗中在做些什麼,以便相機加以防範和利用,這是帶有「特務性」的。
方祥千本人決定等尹盡美回國後,他要回方鎮去建立一個鄉下據點。他計劃吸取大批的農民,做一個「實力派」。他告訴校長沈平水,說待學期終了,他要辭職回鄉了,請校長早一點物色一個文牘員,他將交代。不料那沈校長再三挽留,不肯答應。方祥千就推薦他的侄子方天芷接續他的職位。
「天芷,你是知道的。」方祥千給沈校長說,「先在洛陽跟吳大帥做秘書,新舊文學都來得。吳大帥隱退後,他回到鄉下去教書。前些時候有信來,說要有機會,還想出來作事。我舉薦他來接續我的職務,他在這裡就像我在這裡是一樣的,你總可以放心了。」
沈平水是一個現實的人,他因為方祥千是齊寶申的朋友,不能不加以挽留。現在方天芷是吳大帥的秘書,自然又不能不接受。他不但同意了,而且希望方天芷不妨先來,和方祥千同在文案上辦事。
「大家都是朋友。不錯,天芷,我記得,他下得一手好圍棋,經常在曲水亭喝茶,會棋友。詩也做得,不錯,不錯。」
方祥千無意中獲得了這一勝利。天芷來了,介紹他入共產黨,就可以繼續保持法政專門學校這個小據點。不是萬不得已,不放棄據點,這原是共產黨的工作原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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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芷是一個孤僻的人。他由於父母之命與媒灼之言而娶進了一位和他全不相投的太太,是他的一件最大的憾事。他和他的這位太太雖然已經生下了許多孩子,而他認為她根本一無可取。比方說,他是喜歡嬌小玲瓏這一型的,而太太是一個高頭大馬,望之如半截塔。他喜歡清靜的無言的美,而太太是一張貧嘴,絮絮不休,不管人要聽不要聽。她是一個種田人家的女孩子,你要和她談餵驢推磨,她是在行的。至於下圍棋做舊詩,甚至飲酒喝茶,她都一竅不通。天芷的父親是一位老秀才,他各方面都為天芷所親所敬,祇有替他討進這樣一位太太來,他認為是老人家頂頂對不起他的一件事。
有一短時期,天芷曾在民志報充副刊編輯,但他和羅聘三相處不來。羅聘三是一個玩政治的人,注重現實,分別利害,頭腦機警,手段毒辣。這在方天芷看起來,未免是粗俗不堪的。他批評羅聘三,祇用簡簡單單一句話:「他根本不是人!」此外,他就不高興多說了。
但方天芷本人被公認為是一個怪人。不但他們方鎮全族把他「另眼相看」,在T城也很少有能夠瞭解他的。譬如尹盡美就是看不起他的。他好談美學,而尹盡美一聽到他的美學就作嘔。尹盡美原有一個別的名字,他因為反對方天芷,才自己改名叫盡美。他這盡美二字,不是盡美盡善的意思,而是沒有美,不要美的意思。即此一端,可見尹盡美對他的反感之甚。
他與方祥千,叔侄兩個,也不甚相得。這一回方祥千把他推薦給沈平水,原是別有用心的。而他不知道方祥千的這一用心,所以欣然而就,接了六叔的後手。要是他明瞭方祥千的本意,他是決不會接任這個文案的。他有個刎頸之交,跟隨吳大帥做衛隊族長,他因為這個關係,曾任吳大帥的秘書。吳大帥這時候雖然暫時隱退,然而眾望所歸,隨時都有東山再起的可能。所以方天芷要做事情,並不是沒有機會的。他現在替沈平水當文案,可以說原是俯就的。這一點沈平水倒是明白的,他因此對於方天芷始終客客氣氣,不把他當部下相看,祇以朋友相待,正像他對於方祥千一樣。
夏初,天剛剛顯得有點燠熱,尹盡美回國來了。他比以前更加黃瘦,嘴唇更加白,沒有血色。他在莫斯科過上一個冬天,他的肺病顯然加重。但他還能掙扎,騎著腳踏車,到處亂跑,到處活動。他告訴他的同志們,俄國現在是鬧著怎樣的饑荒,蘇聯共黨的同志們是怎樣在這大饑荒中為了共產主義的種種理想,勇猛的艱苦的奮鬥。他喜歡唱一個俄文的國際歌。祇要環境許可,他總是輕聲輕氣地唱一個俄文的國際歌給他的同志們聽。因為他會唱俄文的國際歌,他在黨內的地位不知道提高了多少。他的同志們遇著難以解決的問題,常常喜歡說,「我們還是問問盡美去,他是從俄國回來的。」
方祥千費了很多唇舌,打算說服方天芷,教他加入CP。但方天芷竟沒有一絲一毫加入的意思。他說:
「我原是贊成共產的。但自從尹盡美從俄國回來後,據他所說他親眼看見的那種情形,我現在是反對共產了。不共產,有窮有富,窮人固然受罪,但還有富人享福。共了產,卻是一律窮,大家都受罪,那又何苦多此一舉呢!」
方天芷這個反共的理由,自然是很幼稚的。但那個時候,同是在這一方面的知識不夠,聽起來倒也像是一個理由似的。尹盡美為了他這個頑固的頭腦,不知道說了多少挖苦他的話。兩個人時常鬧得面紅耳熱,不歡而散。方天芷為了尹盡美改名字,他也改名為頑石,以示報復。他彷彿說:「我就是頑固,我就是這樣一塊頑石了,偏不聽你們這一套!」
按照預定計劃,放了暑假,方祥千就回方鎮去了。方天芷正式接任了法專的文案。這個文案房,房子很寬大,一排三間,一頭是辦公房,一頭是文案的寢室。當中一間特別開敞,佈置得像個會議廳,要是開會的話,足可容納二三十個人。窗外是空曠的院落,有合抱的大樹,到夏天是一個頗為陰涼的地方。就個性而言,這個環境對於方天芷是很相宜的。他能夠在這裡消磨他的歲月,未始不是他的福氣。然而尹盡美不放鬆他。尹盡美喜歡借用他這個文案房,約會朋友,在這裡開會,而方天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