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為《今檮杌傳》春雨樓藏版目錄)
文案方祥千惦念著當天上午十時的約會,等到約摸九點鐘,拿起他的黑皮包來,就去赴約。不想一出房門,便遇見校役老李,迎頭對他說:
「師爺,校長請你。」
方祥千遲疑了一下,一邊向外走著,一邊說:
「今天星期天,我有點私事。你就說我早已出去了,沒有找到我。」
「師爺,」老李跟著出來,陪笑說,「這不是我明明已經找到你老人家了,怎好對校長說謊?」
方祥千摸摸自己的荷包,把僅剩的一塊沉甸甸的銀圓掏出來,塞給老李。說:
「這個,你買煙吸。」
便加快腳步,匆匆而去。
「謝謝師爺。」老李的話,方祥千並沒有理會。
校門前排列著十幾輛東洋車,看見方師爺這個老主顧出來,車伕們爭先搶上來。方祥千隨便坐輛,一邊說:「我今天可沒有現錢。」
「不要緊,你老人家祇管坐罷。」車伕說著,按照方師爺指點的方向,飛似地跑去。
到了貢院街中學,他的侄子方天艾已在校門前等他。方祥千下了車,便問:
「你還有錢沒有?」
「有,我還有二十元。」
「那麼,你先給我五元。」
方天艾連忙摸了五元一張鈔票給了他的六伯。爺兒兩個從貢院街向東一拐,不多遠,就到了「雀花橋」。橋西堍,「名湖居」後面,一排畫舫,這就是「大名湖」的碼頭所在。遊湖的客人從這裡雇好船,就可以進湖去。T城這個地方,真正是家家流水,戶戶垂楊,是一座恬靜幽美的古城。這要是夏天的晚上,尤其是有月亮的時候,湖上是頗為熱鬧的。但現在卻已是涼秋九月,人已經穿上裌襖,早晚間且需薄棉了。湖上的蘆葦都已枯黃,西風落葉,充滿了蕭條和寂寞,遊湖的人是絕無僅有了,尤其在上午,更是冷清。
一路上,爺兒兩個並沒有多話講。最近因為兩件事情,兩個人感情弄得不太好。一回是今年夏天,在他們故鄉的方鎮,方祥千在本鎮的高等小學裡舉辦一次遊藝會,當中有一齣「新戲」叫做「終身大事」,方祥千指定方天艾扮演一個少女的配角,不想方天艾不願意擔任這個男扮女的工作,斷然加以拒絕。這引起方祥千大大的不滿,認為天艾這個孩子太不開通,太沒有出息。另一回是投考貢院街中學時,錄取一百名,天艾考在九十九名上,方祥千認為他平時太不用功,功課太差,狠狠訓斥了一頓。而天艾則並不這樣想,他以為投考學生一千多人,我能錄取在九十九名上,已經算不錯,至少還有九百多人不如我的。為了這兩個原故,彼此有點芥蒂,偶爾見了面,就像是沒有什麼話可以說的了。
方祥千雇妥了一條較為寬大的畫舫,等了一會,約會的人就到齊了。畫舫沿著一條兩邊是蘆葦的水道緩緩蕩了進去,首先到達的是湖心亭。湖心亭位置在湖中心的一個小島上,環島是一圈高齡的垂柳。靠南岸下船,迎面一個小小的大門;進了大門,就有一個破破爛爛的八角亭。配合在這樣的秋天,很顯得有點荒涼。
方祥千和他的客人們在這裡略作停留,便繼續往北極閣蕩去。船上,除了方祥千和方天艾,還有四個人。一個是天艾的同學貢院街中學三年級學生董銀明,一個是師範學生尹盡美,另兩個是同胞兄弟,成興印刷廠的排字工人汪大泉和汪二泉。汪二泉望著方祥千問道:
「六爺,你們大姑娘怎地不來?」
「她正害眼呢,」方祥千回答說,「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上學了。」
「她不來倒不要緊,」汪大泉接過去說,「把我們七星聚義,變成六星遊湖了。」
大家笑了一陣。尹盡美從畫舫的玻璃窗向四面張了一張,覺得湖上真是太清靜了。就說:
「六爺,你真想得到,這一回跑到這個地方來開會。」
「因為我們老是固定在教育會碰頭,我怕引起麻煩來,所以換個新地方。」
方祥千撩起夾袍底襟來,擦擦自己的近視眼鏡,喝口茶,用手抹去鬍子上的水漬。繼續說:
「倒是民志報的羅聘三提醒我。他說我們對外雖是用馬克斯學術研究會這塊牌子,好像祇是在研究學術,也並不是一個可靠的辦法。那些走狗們哪裡替你分辨這許多!他們看起來,還不都是過激黨!所以我今天請大家特別注意:我們以後要採取完全秘密的方式,取消用馬克斯學術研究會對外的這個辦法。至於工作,我覺得我們過去的努力實在太差了。我們SY成立半年,到現在還祇有七個人。我們研究研究,要得發展才成。」
「我覺得我們知道的太少,」董銀明是貴州省人,用他那生硬的官話說,「我們僅僅知道俄國有十月革命,究竟這個十月革命的實在情形怎樣,我們根本不曉得。還有,理論方面,我們祇有這樣薄薄的一本資本論入門,而又看也看不懂。自己的瞭解不夠,要求發展,自然就難了。」
「我也是這樣想,」尹盡美同意董銀明的說法,「要是有機會,我們應當到俄國去看看。必得先弄個明白,然後幹起來才有頭緒。」
「不錯,這是一個根本問題。」方祥千連連點頭說,「我已經寫信到上海去,請他們派人來指導。俄國的情形,我們雖然知道的不多,但共產主義的革命,當然注重勞工和農民的利益。又說,不勞動者不得食。有了這個大原則,作我們工作的方向,也儘夠了。我們發展工農,發展以工農為中心基礎的革命運動,總不會錯的。」
方祥千重新點上他的煙斗,重重地吸上兩口,加重語氣,提醒當前這幾個青年說:
「我們不能再等等這,又等等那,我們要先幹起來。一邊做,一邊學。」
「六爺,」汪二泉用手抓抓自己的平頭頂,怔怔的說,「你剛才提到羅聘三,我們能不能和羅聘三合作呢?他們國民黨歷史久,比較有辦法。我老覺得,憑我們這幾個人,赤手空拳打天下,恐怕不容易。」
「這個可以考慮。不但羅聘三,任何可以利用的人,我們都不妨考慮一下。」
船到北極閣,大家下船散步一回。北極閣供奉真武祖師,祖師座前有龜蛇二將的銅像。據多年傳說,祇要用手摸摸它們的腦袋,便可以消災祈福。汪大泉頭一個跑上去說:
「待我來摸摸看。求祖師爺保佑我們工作順利,早早成功。」
北極閣地勢較高,可以俯瞰全湖,遙望萬佛山,極空曠遼遠之致。從此再泛舟而西,便是李公祠。
他們從李公祠下船,各自分散回去。這一天議定了兩件比較重要的事情。第一件是催請上海趕快派人來。第二件是由尹盡美負責打進玉鳳紗廠。玉鳳紗廠是T城第一家大工廠,尹盡美有個娘舅在廠裡做工多年,新近升了個小管事的。這個廠離城二十里之遠,方祥千答應設法弄一輛自行車給尹盡美使用。
他們指定給汪氏兄弟的任務,是盡量吸收印刷工人。印刷工人的特點,是他們雖是工人,卻認得字,小有知識,比較容易接受理論的領導。
方祥千結結實實地交代董銀明說:「你教給天艾讀資本論入門,限定時間,指定頁數,教他念背過。」
這說得方天艾很不好意思,而大家都笑了。
方祥千經過鞭子巷的「扁食樓」,飽餐了一頓水餃。(T城人把水餃叫做扁食。)對於今天的湖上之會,他感覺得很愉快,就喝了個八分醉。他摸著他下巴的鬍子,把近視眼鏡從鼻樑上向上推一推,喝下一杯酒,想,「我是一個播種者,我是一個奠基者。有朝一日,中國的共產社會實現了,讓人家知道有我方祥千的血與汗在內,我這一生也算不虛度了。」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想。
「大道之行也——是謂大同。」他又想。
方祥千乘醉經過「豹頭泉市場」,在一個小茶館裡,喝了一壺大方,才回到法政專門學校去。校役老李正在文案房裡等他。
「師爺,你老人家回來了,校長還是請你。」
於是方祥千從學校的西便門出去,來到校長沈平水的公館。沈校長和他的日本太太正在下圍棋,一見方祥千進來,就離開棋桌,忙著讓坐。沈太太給方祥千來了一個日本式九十度鞠躬,嘴裡還咭咕了一句大約是日本話,而方祥千是不懂日本話的。這弄得他手忙腳亂,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祇好含含糊糊,依樣葫蘆,也還給了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
「祥千,」沈校長高興的說,「我怕星期天找不到你。今天晚上我請你喫便飯,還有兩個從北京來的老朋友,一塊坐坐。」
「那是我一定來奉陪。」
「今天的報紙,你一定看見了。」
「倒是沒有著。我一早跑出去赴一個約,剛剛回來,就教老李把我拖到校長這裡來了。有什麼特別新聞嗎?」
沈太太親自把一個紅漆攢盒捧上來,放在大方桌的中央,打開蓋子,裡面是幾樣蜜餞的菜子,紅綠相間,頗為精緻。接著,一個年輕的女傭人,用同樣紅漆的茶盤,托過兩蓋杯茶來,分放在師爺和校長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