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太陽已經稍斜,不過還正是盛夏午間的最熱的當口。溪邊亂石在大太陽底下,反射出一股烘人的熱度。溪水好藍,四下全是近乎墨綠色的蒼翠,空氣似乎都被染成綠色。

溪水在這裡畫了個巨大的弧,沿山勢而拐了個大彎,一個山裾,形成緩緩的斜坡,把溪水擠向對面的山崖下。山裾上,差不多有一半是一叢叢高矮不等的茶樹,排成一行行的,下面的半段長著許多雜木,有條林徑曲曲折折地伸向溪流。這山裾下半段,斜度比上半段更緩,按說要種茶樹一類作物,比上半段更好,卻不知為了什麼,聽任它長著那些不太有用的雜木。

志驤在那林徑上半跑地走。上衣脫下來了,推在肩頭上,裸露出充滿跳動的肌肉的肩膀和胸脯。來到亂石上,石頭被太陽烤熱了,會燙人的,可是他若無其事地踏著他的大步。到溪邊了,把下半身也全脫光,赤條條的身子先在淺處浸了浸,接著往潭裏慢慢走去。祇見他上身一沉,就在潭上劃著水泅起來。

到對岸崖壁下,大約三四十尺吧,水勢相當快。他斜斜地泅過去,又回來,這才在淺處停住。一看就知,他是在享受這沁涼而平靜的一刻。

他看看周遭。山好像成了一隻巨大的桶子,滿眼的翠綠把他圍在中心。前面就是那個山裾,是從對面的山尾伸過來的,約從中段起,坡度減少,那兒成了一個臺地,有幾椽泥磚茅屋,不過淹沒在一片綠海中看不見了——世外桃源——他的腦子裏又浮現了這個字眼。在九曲坑,在雞飛,他都曾想起了同樣的字眼,不過好像沒有比這裡更真切。所謂烏托邦,是否就是指這樣的地方呢?

他又看看天。從「桶底」看來,天似乎更杳遠,更清淡了,想來必是因為身邊的顏色太濃的緣故吧。如果再飛來幾隻半透明的蜻蜓,那就更令人起一種夢幻般的感覺。他已經驗過不少次這種境界了,祇要是晴天,幾乎每天都有一次。那是美國的B29,每次他都會想:可不知又有哪個地方挨了炸彈,多少人受傷,多少人遭到生離死別的殘酷命運。今天一直沒聽見那遠遠的沉雷般的聲音,不知來過了沒有。如果還沒有,大概已是該來的時候了呢,志驤想。

不知會是個男的,還是女的……志驤的思緒集中到這個充滿期待的疑問上面了。男的,必定是個強壯勇武的吧……這些思念,他已不知想過幾百次幾千次了。每天晚上與奔妹相聚著,談的也總是這一類。

那是哪一天了呢?他第一次在奔妹肚腹上摸到輕輕的一擊——也可能是一踢吧——怪有力氣的。憑那一拳,志驤就斷定那是個男孩子。

有一次,他就跟凌雲老人的堂嫂慶雲伯母提到。這位熱心的伯母可笑彎了腰呢。

「別傻了,阿驤,胎兒都是那樣的,不管男的或女的,拳打足踢起來都一樣有力。」

「可是我確實好像挨了一下狠揍的。」志驤揭起了拳頭望空一擊。

「唉唉,那不要把母親的肚皮都打穿了嗎?嘻嘻……」

事情是昨天晚上發生的。奔妹在午夜時分,忽然肚子痛起來了。志驤從夢中被叫醒,趕快摸黑下到張家,去請慶雲伯母,可是這熱心的老太太竟說時間還早,明天天大亮了以後她會準備一切來給他料理。老太太費了不少唇舌,才使志驤回去,他在心裡還幾乎埋怨這老太太。

他們挨了好長好長的一夜。腹痛是一陣一陣地來,不過總是隔好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地才挨到天亮,志驤又往張家跑。老太太正在準備需用的東西,不久也就跟著志驤一起來到山腰的那所小寮子。那是比腦療更小的名副其實的草寮,牆還是用大芒草稈做的。

老太太要志驤和奔妹放心,一連地表示時間還早得很。她還為志驤與奔妹煮了早餐,侍候奔妹吃了這一頓飯。根據她的說法,這頓飯是很重要的,一定要吃飽,否則事情開始了以後,萬一力道不足,事情就麻煩了。

三個人又挨過了一個上午,還是未見訊息,疼痛依舊隔好久才來一次,不過志驤倒也察覺出越來越頻仍了。他總算明白過來這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工作」。

吃過了午飯,志驤熱得忍不住了。得了老太太許可,到溪裏泡泡,清淨一下,涼快一下。

真舒服……可是奔妹仍在痛苦呢,真不知還要多久。在溪裏泡,完全是沒有意思的,再回到草寮,豈不是又滿頭大汗了嗎?恐怕比先前更熱呢。

志驤起來了,穿上衣服慢慢地走回去。真希望小傢伙能早些來到。下午五點以前就最好,下午五點出發,七點可以到家的,不,不必兩個鐘頭,走快些,天黑時也許可以抵達,向父母稟告喜訊。

他來到大彎坪以後,已經回去過一次了。那是二十個月以來的第一次回家。也有一個月了吧。是慶雲伯母使他想到要回去的,因為做月時不可少的做尿布的破布,老太太不能為他充分準備。她提到凌雲老人那邊,或者奔妹的娘家,要志驤跑一趟,要些破布來用。志驤已經問明了從大彎坪回九座寮的路線,原來比他想像中更近。祇要走對了路,通常兩個半小時可以到,這比九曲坑近多了,比湳仔溝也近一半以上。因此他早已有回去看看的意思。

那並不是十分好玩的事。自從警方把目標移回這深山一帶以後,極可能家裏也被監視著。以前路途太遠,不敢輕易嘗試,所以也絕少動過回家一看的念頭。如今這麼近了,而且又是有所必需,於是他就按捺不住了。

他選了一個月明之夜,傍晚時分才起程。爬過九芎山,來到溪州,渡過河沒多久就出到大坪。他真沒想到故鄉原來是這麼近的,因為那兒過了河已經就是故鄉靈潭的轄區了,而所費時間不過一小時左右而已。然後沿那條卵石馬路,通過三坑、十一份等幾個小村莊,就到達九座寮了。

父母的驚喜,使志驤也感動得幾乎想不顧一切號咷大哭一場。父母都健朗如昔,祇是母親較前憔悴了不少。無非是為了記罣志驤的安危才如此吧。此外十八歲的大弟也被徵去當什麼「學徒兵」去了。據雲那是中等學校高年級以上,直到專門學校、大學,所有的學生都被徵去的。大妹服務的國民學校則因為天天有空襲,也沒上課了,學校被充做臨時野戰病院,收容空襲受傷的士兵。族裏也有人被炸死了。那個族叔的家就在新築的機場邊,他們來空襲機場,結果挨了炸彈,叔父一家人死了兩個,另有三個受傷。街路倒完好無恙,來襲的飛機似乎很少攻擊平民住房。不過從家裏人口裏也聽到一些有關外面都市被炸的情形,尤其工業都市,損失都慘重,凌雲老人的消息是一點也不算誇大的。

這真是悲喜交集,惶懼與興奮交迸的重聚。他們這一家人即將有第三代人降生,這使父母樂得什麼似的,不過這快樂雖然湧現,悲愁憂慮也跟著而來。在那深山裏,一切都那麼不便,那麼可慮。母親甚至還表示,為了未能謀面的媳婦,也為了即將出世的孫子,她要去那裏盡一份做婆婆的責任。總算大家勸止她,才使她打消了這個意思。

天未明,志驤就又出門了。母親已為他準備了一大包東西,大部分是充作尿布的破衣褲之類,也有從前志驤的弟妹們用過的嬰兒衫。要縫也來不及了,而且也沒處買一塊布來縫。母親還取出了一條珍藏的人參給志驤,說是要給媳婦補補身子的。匆促間,母親還沒忘記把接生、斷臍帶等常識傳授給志驤。志驤把這一大包東西塞進背囊,外加一袋米,拖著忽然變得沉重起來的步子,悄悄地出門而去。

可是……志驤驀地想到了。就算今天順利生產吧,怎麼能馬上回家呢?奔妹在剛完成了這件「大工作」之後,一定需要人陪的。或者過了三五天再回去吧,至少也要等到母子都完全沒事了以後才可動身。志驤邊走邊想。汗水又開始冒了,他儘量不使自己走快,可是不知不覺間步子還是會快起來。

也許就在他離開草寮去泡溪水的大約一個鐘頭之間,嬰孩已下地了。是男呢,還是女的?他可真來得不是時候啊……不,也許正是時候。當他長大成人後,再來這誕生之地看看,最好是我陪他來,那不知會是怎樣有趣的事。當然,我要花幾天工夫,把這一帶所有我待過的地方都巡禮一遍。能夠的話,也要教他釣鮎魚,鉤鱸鰻。他一定得學會我的一切本領,尤其在激流裏泅泳,在深潭裏潛水……

他來到草寮,正想凝住心神聽聽是不是有什麼動靜時,突地從寮側閃出了一個人影。

「陸志驤!你是陸志驤吧。」

映在志驤眼裏的那個人,竟然是全付正式穿戴的警官,腰邊的佩劍發出了一道寒光掠過了他的視野。一瞬間,他想到要跑,可是另一個聲音從斜後面箭一般地射過來了。

「別想跑啦,陸志驤,乖乖地就逮吧。」

也是個警官,已經擺好了架勢,祇要志驤一動就會撲過來。

是不是白日夢呢?不會吧。那麼是真地找到這裡來了!能不能逃呢?兩個都是精壯的大漢子,也許對付得了。在一眨眼的短暫時間之後,兩個警官已經挨過來了。不行啦,沒辦法啦,為什麼不在看到時立即拔腿就跑呢?

「好傢伙,藏在這樣的地方呢。」

前面的那個,嘴邊還泛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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