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志驤從凌雲老人嘴裡獲知昭和十九年已去,新的一年又來臨,是在新曆正月初四的一天。這一天晚上,凌雲老人談興特別濃,加上天氣晴和,明月高照,因此聊到深夜涼意加深了才離去。不用說志驤又得了許多以前所未知或者祇模糊知道一些的智識。綜合起來,約略有如下各點:

首先是日人據臺,到這新的一年夏間,就要屆滿五十周年。臺灣淪日,是在乙未年發生的——凌雲老人說的乙未年這種說法,志驤可是一竅不通的,不過志驤倒也記得,那是在「日清戰爭」之後發生的。志驤在學校裏唸的歷史課本上,「日清戰爭」也叫明治二十七八年戰役,也就是在明治二十七、八年打的。日本進兵朝鮮,從牙山,而平壤,勢如破竹,迫使清廷屈服,簽訂馬關條約。繼而有明治三十七八年戰役,亦稱「日俄戰爭」是與俄羅斯打的,也大獲全勝。日本因這兩仗而一躍躋身列強之林。

明治四十五年改元大正元年,大正十五年又改元昭和元年,如今是昭和二十年,不多不少,恰恰是五十個年頭——五十年,臺灣人被日本人統治,竟然已過了半世紀之久。

凌雲老人認為五十年,應該是個可劃上一條界線的數目,日本治臺之局,也該來個了斷了。

凌雲老人據以做此論斷的,當然也是有根據的。他說歷史上已有不少前例,五十年常常是一整個時代,是與氣數之說息息相關的。不過這種說法,志驤是不能瞭然於心的。倒是另一個根據,卻使志驤大感深得我心,那就是戰局的趨勢,已越來越明朗。

凌雲老人每月一次的大溪之行,多半使他能涉獵一些諸如報紙、刊物等東西,因此蟄居深山,仍舊能下個粗略的判斷。目前,日本已敗退到菲律賓了,在菲島上,空前熾烈的戰事正在進行。報上出現的大標題雖然盡是皇軍的赫赫戰果,譬如擊沉敵艦多少艘之類,幾乎是無日無之,但收復某個據點、小島一類的報導卻從未一見。相反,某島「玉碎」的新聞,卻常常出現。這可證明日軍在苦戰,節節敗退已不容否認。

再就是空襲的轉劇。志驤已親眼目睹過不少次「敵人」飛機,也從凌雲老人聽到那種四隻引擎,飛在藍天上像透明的小蜻蜓般的漂亮飛機就叫B29,此外如艦載機洛磯多、格拉曼等名稱也知道了一些。近兩三個月來,這些飛機常常在天空中出現,而且從未看見有攔截的日機升空迎擊。老人更屢次告訴過志驤,外面的一些大城,尤其工業較發達的,或者重要港口,已經給炸得像是蜂窩了。正如以前志驤所猜想到,日軍已差不多沒有力量迎擊了,祇有聽任人家的飛機來空襲。這事實太明顯了,絕不是報紙上那些誇大其詞,甚至顛倒黑白的報導所能掩飾的。

凌雲老人的結論是日軍一敗塗地,已成定局,再無挽回餘地了。他還確切地表示:那個日子已近了,就在今年,絕對拖不過今年!

話鋒一轉,凌雲老人竟又說到臺灣淪日時的事。他說當時他還不懂事,實際情形已記不得,不過在以後的歲月當中,曾聽到不少有關臺胞英勇抗日的故事。家鄉裏就出過好多位英雄人物,其中有一位還是九座寮的陸家人,名字就叫仁勇。

那時,這位陸仁勇還是個三十左右的青年,他率領陸家子弟兵五、六十個,首先投效靈潭陂抗日名將胡老錦旗下,先是在安平鎮的一所大庄宅,給來犯的日軍迎頭痛擊,居然能用舊式火炮把日軍殺得大敗,狼狽而逃。後來日軍沒辦法,祇得調來新式大炮,從遠處轟擊。庄宅裏的一口水井被打壞,得不到飲用水,這才撤回靈潭陂。在那兒又與日軍打了結結實實的一仗,直到日軍用火攻,在街頭街尾放火,這一隊由農家子弟組成的義勇軍才不得不放棄據點解散了。街路也因此被燒成一片灰燼,犧牲慘重,不過日軍當然也付出了重大的代價。靈潭街尾不遠處有個叫七十三公墓的古墓,葬的就是那一次戰役壯烈成仁的義軍勇士們的忠骸。

故鄉的子弟兵雖然暫時散了,不過陸仁勇並沒有退縮,為了參加吳湯興、姜紹祖他們所策劃的反攻新竹戰事,不久又起來了。陸家子弟兵成仁的也不少,受傷的更多,不過還能戰鬥的,便毫無例外的都響應了。由仁勇帶領,南下去攻打當時因縣官不敢一戰而拱手讓日軍佔領的新竹城。可惜日軍救兵來得快,反攻戰事功敗垂成。陸仁勇就是在那一仗裏壯烈成仁的。

這些故事,志驤早就從九曲坑的老叔公聽到不少了,尤其那位叔公太仁勇公的事跡,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腦海裏。儘管凌雲老人說的,與老叔公告訴志驤的,稍有出入,不過大體上是一致的,而且在志驤聽來也是百聽不厭的事情。

經過這一次長談,志驤的信心更堅強了。前面,雖然依舊橫亙著一片荊棘,到處風險,而老人所說的預言,也未必很快地就實現,可是至少那個日子遲早會來到,這是可以確定的,而且不遠了,這不就已是很令人興奮令人滿意的事嗎?

過了幾天,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這天傍晚,志驤做完了園裏的活兒,回到隘寮時,他看到銃眼在冒著輕煙,而且嗅到一股異乎尋常的香味。那是一種陌生的,卻又是十分熟悉的味道。

志驤吃了一驚,正待細細品味這香味時,從裏頭飄來了帶著興奮的聲音。

「驤哥!……是你嗎?」

分明是她——他日思夜夢的人。

「奔妹!」

志驤大叫著衝進去,把肩上的鋤頭一拋,抱住奔妹,她雙腳踏不著地,在空中劃動了幾下。

「放下我……唉呀,快放下。」

她捶他,可是他祇是在那兒打旋。

「新娘,新娘來啦!真急死人,為什麼不早些來呢?」

「我說放下來呀!快放下!」

「不放,再也不放了。」

「看!燒焦了!快放!」

「讓它燒焦吧,有什麼關係。」

「人家老遠帶來的。放下,驤哥,求求你……」

「好吧。」

志驤總算放鬆了手。她馬上回到灶前,用鍋鏟把鍋裏的東西鏟到一隻大碗裏。是一塊塊的雞肉,好厚的肉,好大一碗,想是殺了一隻大閹雞吧。可是志驤無心欣賞,卻從後吻了吻奔妹的後頸,使她驚叫了一聲。

「你這人……」

「香啊……」他伸手拈起了一塊吃起來。「妳來了很久啦?」

「一大早就出門的,大約下午兩三點就到了。」

志驤看到晾在寮內一角的內衣褲,那一定是她洗的。洗好後她還為他煮了飯。

「怎麼會讓妳來呢?」

「爸爸說這些日子裡較空閒,所以要我來……不過……」她低下了頭,臉也泛紅了。

「不過什麼?」

「……」她說不上來。

志驤心裡突然起了一陣莫名的不安。這分明有了什麼,但會是什麼呢?想來,她遠路迢迢來到新柑坪與他相聚,這事本身就有點蹊蹺。

不錯,志驤與奔妹可以算是夫妻了。那是維昂伯父為他們安排的——主意則是出自綱雲叔公。那天志驤在九曲坑的腦寮裏和奔妹分手後,很快地就跑到叔公家,打算請伯父跑一趟,為他與奔妹做媒人。叔公聽了志驤的說明後,表示祇要黃善仔同意,不但訂婚,還不妨同時拜堂。叔公的意思是這樣比較能使雙方安定,不過正式的手續,應該留待以後時機到來再辦。拜過堂,志驤仍回新柑坪,奔妹也留在家裏。

維昂伯父果然不辱使命,把黃善仔說服了。其實黃善仔也看來很高興這麼做。能為愛女選到這樣的東床佳婿,他沒有不滿意的道理。儘管志驤隨時可能發生危險,不過兩人祇是拜堂,卻並不圓房。奔妹還祇有十九歲,等個三年兩載,不會有什麼不便,有了萬一的事態發生,也不算有什麼損失。

如果說,這也算是一個婚禮,那麼像這麼簡單——也許應當說是簡陋吧——的婚禮,大約是空前紹後。沒有吹打的八音班,沒有宴客——雖一個客人也沒有,牲醴也祇是多殺的一隻雞,神案上甚至連一對紅燭都沒有。一對新人也沒有更衣,就那樣各持三炷香,在祖先靈位前拜了拜,由伯父唸了四句,再向雙方家長鞠躬,這樣就算結為夫婦了。

志驤十分明白老人們不讓他與奔妹圓房的意思,並且他也很滿意這種安排。連曾經認為祇要把她「吃掉」算了的志流,也為志驤感到高興。不過志流倒是不滿似地說:「不圓房,那就是不能睡覺啊,這怎麼可以呢?怎能算是結為夫妻呢?」這是私下向志驤說的話,卻也沒敢向老人們提出來。

但是,黃善仔卻是知道志驤與奔妹事實上已圓過房的。自然他也沒有向維昂伯父說到這一點。不過他之所以同意「不圓房」不外也是怕圓房後可能會發生的事態吧。然而,如今他卻同意女兒來了。

經志驤再三地問,奔妹終於說出了如下的事實:事情發生,是在一個禮拜以前。那天吃晚飯時,奔妹突然嘔吐了。父親起始也沒說什麼,以後同樣的事接連地發生,於是父親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昨日晚上,父親終於問她:

「妳是不是有了?」

「……不知道。」

「看妳近來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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