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志驤似乎整個地變了!

他曾有過無盡的憂煩,無盡的相思之苦,以及無盡的愁慮,但是,一旦他讓激流從腰邊、胸際捲著浪花沖過去的時候,還有讓整個身子浸沒於冷澈的深潭深處的時候,這一切憂苦都能離他而去的。特別是每當他釣著了一尾特大的鮎魚,或鉤住一條鱸鰻時,那魚的強勁的拉力,拚命似的掙扎,往往能給他帶來興奮,甚至置身困厄險境這事實,都拋諸九霄雲外。

然而,這樣的情形已完全改觀了。他常常地都會莫名其妙地焦躁起來,有時也會不知不覺間那麼奇異地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粗魯方式行動著。

有一次,他吃過了自己煮的飯,忽覺肚子還沒十分飽,而鍋子裏祇剩下刮也刮不起來的鍋巴,他竟把碗與筷往鍋子一扔,結果把碗摔破了。

又有一次,他釣著了一尾大鮎魚。那魚的強勁拉力,幾乎不像是鮎魚的。他懷疑是不是又約著了竹篙頭,釣竿和釣索都有斷掉的可能,在一個釣鮎者來說,是不歡迎的。可是,當他明白那不是有蠻力的竹篙頭時,竟不自覺地一用力,就把魚拉過來了。

那隻魚箭一般地飛過來,他巧妙地用手網接住,這才看出確是鮎魚,是以前所沒有釣過的那麼大。魚鉤鉤住了近尾鰭部分。而他這用力的一扯,幾乎把鮎魚撕裂了。他看到這受了重創的魚,不禁深自懊悔。這麼大的魚,如果輕輕地拉過來,讓牠消耗點力氣,是可以不受那麼大的傷害的。這樣的話,牠必定是一隻最好的魚媒,為他帶來空前的豐收。

懊悔已來不及了。為什麼那樣用力呢?事情是在他毫無自覺的一瞬間發生的,彷彿心裡有了一隻惡魔,在他不知不覺間支使他,控制他。

不錯,那是一隻惡魔,不過並不是外來的,是原來就有的,祇不過是過去它蟄伏著,未曾顯現過而已。如今,它被觸動,一下子轉醒過來了,在他體內蠢蠢欲動。志驤對它還不太熟悉,卻也並不全陌生。他一直能控制它——至少他這麼以為,而如今成了脫韁之野馬,有些非他所能如何了。一不小心,它就會起來活動。

它,那個惡魔,是在颱風之夜醒過來的。

那個晚上,可怕的風一陣陣地颳,豪雨打在那碉堡形的隘寮上。那是大地都要震動一般的風和雨。還有山洪爆發,洪水從大嵙崁溪流過的巨響。它們響在一塊。

寮裏,志驤沒有吹熄燈盞,把它放在挖了泥壁作成的燈龕裏。

在這寮裏,也起了一場風暴……

志驤原來也是個粗魯的人——不,這麼說對他是不公平的,因為那時的他並不是他,或者應該說是另一個他。

奔妹哭了。她把衣物抱在胸前嚶嚶地啜泣。

志驤恢復了自我。有一種虛脫,加上刺心的愧疚。

「奔妹……不要哭……」

「……」

祇有雨聲、風聲、洪水聲。

「我對不起妳……原諒我……」

她搖頭。

在雨聲、風聲、洪水聲裏,她的哭聲顯得那麼微細。志驤可以領會到她搖頭的意思。

「妳原諒我了?」她點頭。

「妳不會怪我?」

她又點頭。

「啊……我好高興。」

他抱住她。他看到滿是淚痕的她的臉上有驕傲似的笑。

第二個晚上。

雨聲、風聲都停了。可是洪水聲似乎來得更大了。

「奔妹……我,我好愛妳……」

「驤哥……我也是……」

她又流淚。

他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到她從眼角倏然溢下發光的淚流。他也讓淚水滴在她臉上。成人以後的無數歲月當中,遍尋記憶,他都不能記起曾經這麼流淚過。他第一次發現,眼淚原來是這麼甘美的。

「奔妹……我希望妳不要回去。」

「……」

「這樣多麼好,祇有妳和我,我們天天在一起,再也不要離開。好不好?」

「可是,那是不能夠的……」

「為什麼?」

「我……我不知道……」

「……」志驤卻漸漸知道了。而他也知道她並非不知道。她和他一樣,太知道了。

「我……我還是明天回去吧。我真不想回去……」

「這樣吧,再住一天……再一天就好。明天,我們好好兒再過一天。好不好?」

「嗨……」

次日,兩人來到渡船口附近蹓蹓,水是退了不少,可不知渡船能不能夠撐,加生伯並沒有在那裏,不過也不是想乘渡船過去——奔妹已默許了再住一天。

他們一起去看看沉在溪裏的魚籠。志驤把釣著的還沒有死去的魚都放在那隻用竹子做的好像鳥籠一樣的籠裏,放在溪裏淺處,以便積多了魚之後,請張家的老長工拿去兜售。魚籠是用幾隻石頭壓住的,它不見了。當然是被大水沖走了。原來是一條藍色的激流,此刻一變而成為黃滾滾的怒流,浮著無數的樹木——有些是整棵的,有些則是鋸好的料仔——奔騰而去。

他們這一天祇得靠奔妹從姨丈家帶來的剩菜打發了三餐。但是,他們還是吃得好香甜、好飽滿。

又過了一個甜美沉醉的夜晚。

她終於要回去了。志驤知道沒法再留住她,也知道不能留她。吃過了奔妹為他們兩人做的簡單早餐,奔妹就離去。他們一起乘渡船過了河。奔妹要志驤折返,可是志驤就是不聽。他們斷斷續續地交談,無盡的離情別緒,在兩人心胸裏苦纏著。

「真不知幾時能再看到妳……」志驤說。

奔妹偷偷地拭淚。

「也許過些日子我會來九曲坑……我一定要去的,我真不敢想像看不到妳我會怎樣。」

「不……那很危險啊。」

「管他危險不危險,祇要能看到妳,跟妳在一起……」

「驤哥,你不會真地這麼想吧。萬一碰上了危險,結果會怎樣呢。」

「嗯……」

「還是不要來好些。」

「可是……」

可是怎樣呢?人,總是無力的,尤其做一個失去祖國的臺灣人。

「奔妹!」志驤突然站住回過頭來說:「我要去九曲坑,請妳爸爸答應我!」他好像很興奮似地。

「答應什麼?」

「把妳嫁給我。」

「……」

志驤抓住奔妹的雙肩猛搖了幾下說:

「妳爸爸會答應的,我們就可以住在一塊了。永遠不離開了。他會答應的。我這麼需要妳,妳,妳也需要我,他一定會明白這一點。」

「哎……」她祇是嘆息。

志驤好像淋了一盆涼水。

「妳爸爸不會答應嗎?」

「我不知道。答應了又怎麼樣呢?」

「答應了不是一切都解決了嗎?」

「是嗎?」

難道妳要我正式迎娶?不會的吧。奔妹不會掛慮這些,可是以後呢?

志驤祇有廢然嘆了一口氣再走路。

「也許妳可以再來看我……住上三兩天,像這一次。」

「祇要有機會,不是嗎?祇要有機會,好比……」志驤總算在要說「好比又有誰死了」的時候緘口。

志驤一直送到那條有輕便鐵路的馬路。如果再陪著她走,可能會遇到熟人,而且派出所也近了。志驤祇有停步,目送奔妹離去,一直到她的身影隱去了以後。

她去了!不見了!志驤覺得奔妹好忍心,竟能拐進那個拐彎處。她是頻頻回頭的,可是她豈不是應當飛奔過來……像一朵輕雲那樣。志驤心中忽起的一抹陰翳消失了。反正不免一別,駐足又怎樣呢?甚至她奔回來,再交換一個情意綿綿的擁抱又如何呢?奔妹是對的,她不要他去,當然是想起了危險。以目前情形來說,志驤的身邊大體平靜無波,也許桂木警部已下了判斷,認為志驤早就不在這附近的山地,所以才久久未見追蹤的痕跡。萬一不小心露了痕跡,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這山地幅員雖廣大,但他們到處有耳目,要長久躲藏下去,不是簡單的事。還是不要去吧。志驤這樣下了決心。

也是因為有了這決心在前,所以那魔鬼一旦掙脫了長年歲月的羈絆以後,也就更顯得來勢兇猛銳不可當了。

志驤就在這情形下苦捱著日子。然而,日子倒也過得夠快,偶爾潛水,深潭裏的水已經有些冷得不容易忍受了。往往一上來就渾身發抖,得趕快擦乾身上的水,讓陽光來晒晒,否則便受不了。

這當兒的有一天晚上,凌雲老人又到隘寮來看志驤。

許多日子以來,凌雲老人不像以前來得那麼勤了。志驤記得那次颱風來襲,好像就是一個界線,在那以前,每三四天,最多也五天的光景,他就會來一次,而在颱風後,除了奔妹走後的第二天來過以外,以後一隔就是十幾天。志驤也知道那是一種自然的趨勢,可是有時也不免懷疑是因為另有緣故。

那一次他來,談話間透露了他知道奔妹來住了三個晚上才走。志驤從凌雲老人的口氣裏,察覺到他是不十分贊同他們兩人的。是否如此,志驤沒敢問,而凌雲老人也沒多說。一個祖國的軍官,應當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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