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過了多少日子。
志驤天天躲在腦寮內讀那幾本書。他猜想得不錯,雖然祇是薄薄幾本老舊的線裝書,卻儘夠他消磨很不少的日子。好些日子以來,他已發明了種種讀法來應用。因為光用日本語言,不僅好多字讀來無分別,而且意思也弄擰了。他就靠自己有限的有關漢字讀音方面的知識,來給他不會讀的字加上一個讀音。他知道這樣讀,在讀音上必定錯誤百出,可是聊勝於無,而且讀熟了,居然還能朗朗上口了。
他漸感整天看書,實在也不太好受,所以常常到雜木林裏去走走,也到山脊去了不少次。他找到了一個遠眺非常好的地點。他記得第一次與秀吉到山脊上看時,就覺得腳下是一片像「桃花源記」裏的那種地方,到了這裡,可是看得更真切,視野也更開朗了。
遠望過去,那裏左右都是山,左邊是角板山,右邊他不知其名,把一個谿地夾在中心,溪水即從左邊山腳下流過。右邊好像是一種沖積地,略呈扇形,且是緩緩的斜坡,一塊塊的田是階段式的梯田。茅舍處處,一片和平安詳的農村景象。唯一與志驤所熟悉的農村景觀不同處,是這兒沒有竹叢。在平地,竹叢是少不了的。它可以遮風,聽說從前也是防土匪來襲不可少的設施。為什麼這兒不種竹呢?他想不透。也許是因為山地人還不懂竹叢的用處吧。也可能根本沒有必要。而這一幅如夢樣的景色,就那麼鮮明地橫陳在眼前。他真想下到山腳下,泅過下面的溪水,渡到對岸,再往上溯,前往那個山地部落訪問。秀吉已告訴過他了,那是「雞飛社」。在那兒不時有雞在飛——是這樣取的名字嗎?但志驤馬上就為自己這想法失笑了。這必是山地話的音譯吧,可不知山地話「雞飛」又作何解?
大約已近四月中旬了吧。還不是泅水的時候。不過四月十五日,漁獵就解禁了,可以釣魚的日子就在眼前。志驤居然也對釣鮎魚有些期待了。
這樣的一天,志驤禁不住陽光的引誘,打從山脊上下到溪邊。他希望試試水的冷暖,說不定已可以讓身子浸浸那晶瑩的碧水呢。已四五個月沒有泅水了。他不由地感到技癢。
他慢慢地下去。來到不遠處,他才看出,從扇形斜坡左側,以萬馬奔騰之勢沖下來的溪水,被枕頭山擋住,形成一個彎曲,在山下成了深潭。從山上往下看,那溪水呈著蔚藍,近乎藏青的顏色。偶爾還可看到水在打旋,那兒一定很深,表面幾乎沒有一絲波浪,說不定底下有洶湧的暗流。對一個游泳者,那是相當危險的。而且溪水挖去了山腳下的泥土,溪岸成一個峭壁,雖也可以攀著竹子下去,但要下水,倒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忽地,他看到下游不遠處有個人頭,明明是從水中剛浮上來的。志驤立即被吸引住了。這麼勇敢,這麼熟諳水性,真了不起。到底是幹什麼的呢?
那個泳者吸了一大口空氣,又沉下去了。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志驤看著錶,呼吸迫促起來了。六十秒……八十秒……一百秒。浮上來了。志驤鬆了一口氣。真了不起,這也許又是一項山裏的奇蹟吧。
那人很快地又沉下去了,這次更久,足足超過兩分鐘。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往下緩緩地移過去。竹子還很密,祇要抓牢,便不致有太大的危險。他終於來到那個人在潛水的上方約三丈的地方。
那人浮上來,看到志驤,好像也頗吃了一驚。志驤向他揚揚手,笑了笑。對方也笑了。游到岸邊,抓住了一條樹根。
「你不怕冷啊!」志驤大聲喊。
「不太冷啦!」對方也喊。是生硬的臺灣話。
志驤看清了對方的面孔。膚色黧黑,眉毛濃濃的。眼睛圓而大,嘴唇稍厚,一臉精悍之色,大約二十歲不到。必定是山地人吧,他想。
那人攀著上來了。手上拿著衣服,是乾的,想來是原本就放在岸邊的吧。他迅速地把上衣穿上,腰上繫著一條犢鼻褲,身上的水很快地就滲到衣服上。志驤看清他的嘴唇有些發紫,到底還是太冷了吧。
「你該先擦了身上的水才穿衣。」志驤改用日語。
「為什麼?」是很有抑揚的漂亮日語。
「才不會傷風。」
「傷風?我不會。我也沒帶擦的。」好流利的日語呢。
「哈哈……」志驤笑了笑,那是善意的,且含欽佩的笑。「你住在那邊嗎?」他指了指對面的扇形斜坡。
「是。雞飛。你呢?」
「那邊。」志驤指後頭的方向。
「我叫卡瓦塞。請指教。」
「我姓李。」志驤咄嗟間說出了姑丈姓氏,「也請多指教。卡瓦塞就是河邊那個字嗎?」
「對。川瀨。你也可以叫我達其司,達其司.比荷。這才是我的原來名字。」
「達其司.比荷,真好聽的名字,比卡瓦塞好多了。哈哈……」
「李先生,你真有趣。沒有人聽說過達其司.比荷好聽。渡邊巡查就說不好聽,早就該改姓名了。」
「你呢?達其司,你認為哪一種好聽?」
「我嗎?……我不知道。可是要做一個日本男子,就應該改姓名的。渡邊巡查說我不改,就不能當志願兵。」
「嗯……」志驤對這位純真的青年,立即起了說不出的好感。「你在做什麼?」
「想找找鰻魚。就是鱸鰻。」
「哎呀……」志驤吃了一驚。「你抓得到嗎?怎麼抓呢?」
「當然抓不到。要鉤,我下面有鉤。」他把食指彎起來,做了一下鉤的手勢。
「鱸鰻不會跑嗎?」
「嘿嘿……」白白的牙齒,好可愛。
「牠躲在洞裏,當然不會跑的,偷偷地挨近,用鉤子一鉤,然後上來慢慢拖出來。」
「這樣啊。」志驤暗暗稱奇。「抓得多嗎?」
「沒有。已下水三天了,牠們好像也怕冷,躲得深深地,沒法鉤到。」
「水還太冷,你不要浸太久較好。」
「我從教育所畢業出來就下水了,已經有……十三歲、十四歲、十五……」他屈著手指算了半天,這才說:「有七年了呢。」
「潭裏不危險嗎?」
「我知道哪裏危險哪裏不危險。」
「太好啦。我也真想泅泅。」
「你會?」
「當然會啊。」
「平地人很少泅水的。」
「不一定。」
「你能泅過去嗎?」他指了指對岸。
「沒問題吧。達其司,啊,我叫你達其司好不好?」
「好。」
「我想請你教我鉤鱸鰻。我也會潛水的。」
「當然好。」
「還有釣鮎魚。」
「可以。不過要再過兩天才可以釣。」
「你給我準備一付用具好不好?釣竿,釣繩子,還要什麼?」
「魚筒和草鞋,你沒有吧?」
「全部要。」志驤搜出了一張十元鈔票伸向他。
「不要這麼多的。祇有釣繩要買,一丈三角半,兩份,有五丈夠了,兩塊錢就有餘了。」
「不,釣竿、魚筒、草鞋也都要算進去。」
「那是我自己會做的,為什麼要錢?」
「就算我請你做吧。收下收下。」
「也不要這麼多。我不能收。」
「我沒有零錢。」
「下次好了。我們後天開始釣,那時我幫你準備好一切。你拿兩元來。多了我不要。」
志驤還問了達其司許多話,知道了如下事實:他家裏一共六個人,父母之外有一弟二妹,還在蕃童教育所【註:日據時在山地設的教育機構。】,教育所在「竹頭角」走路要半小時多一點,唸了三年就畢業了。教師都是巡查,渡邊也是校長先生。他家耕幾塊田,田裏的活兒多半由母親和妹妹做,他和父親不是打獵就是抓魚。他鉤到的最大鱸鰻是一隻十二斤重的,一斤三角,賣到了四元多。鮎魚他一天多的時候可以釣到五六斤,一斤有六角多;好時有七角多;不過交易所收購的價錢祇有三角半左右,所以他有時也賣給一起釣的平地人。這是祕密的,不能讓交易所的人知道。為了這,他總要把釣到的一半留著,拿到交易所去。還好,交易所也嫌麻煩,因為魚兒會壞掉,不容易處理的。
志驤記得秀吉曾告訴過他,鮎魚最貴時可以賣到八角多,可見這位純樸的山地青年以及他的族人們,經常都在受著剝削。尤其那所什麼蕃產交易所,簡直就是吸吮山地人膏血的剝削機構。
然而,縱使如此,他們靠這些漁獵,著實也有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與做料仔的人們比起來,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志驤非常高興能交到這樣一位朋友,確實地,到他們分手時,志驤已認定他是可親可愛可信賴的朋友了。而且鉤鰻魚和釣鮎魚,也非常吸引住了他,等不及要試一試了。
過了兩天,也就是四月十六日,大嵙崁溪漁業組合開放鮎釣的日子。
志驤依約定,上午九時左右就來到了溪邊的那個地點。太陽剛從對面聳立的插天山上露出臉不久,四下露水很重,而且也好像有點涼意。志驤不免有些懊悔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