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志驤在枕頭山靠近山頭的山腰上的腦寮裏,開始他完全孤獨的隱居生活。這腦寮,與志驤所熟悉的那所劉萬仔的腦寮完全一般構造,有個製腦的大灶和一間刨樟腦樹的四壁都空的房子,旁邊才是供腦丁居住的矮小簡陋的茅寮。與劉萬仔那家不同的是劉家的住房,還有一堵木板壁,這一所卻祇有幾根木柱。木柱與木柱之間是一枝一枝的大芒草,莖與葉子扎在一塊,做成牆壁,看來更差。可是這樣子卻也密不透風,說不定冬天會好過些。

那天,志驤很早就被姑母叫醒了。姑母帶來了早飯,要他吃下就去腦寮,有秀吉陪他去,要用的東西已約略準備齊全了,在那邊可以過一陣子。

天都還沒亮,姑母一定是半夜過了就起來為志驤準備早餐及其他的。志驤由衷感激這位好心的姑母,可是姑母卻好像老覺得對不起志驤,必需要他到那荒山裏去獨自住。姑母嘮嘮叨叨地敘述她如何掛念,如何放心不下,又如何對不起娘家的人們,尤其維川堂兄,末了是為志驤的不幸遭遇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起來。

天稍稍發白,周遭剛可看個半暗不明時,秀吉就來了,肩上挑著兩個大籮筐。真虧得姑母設想得那麼周到,從露出來的就可看到東西有好多好多,從草蓆、棉被到鍋子、碗筷、柴刀、油盞都齊全了,筐底還可看到幾棵包心菜的綠色葉子。

姑母把志驤介紹給秀吉,原來秀吉比志驤大一歲,因為秀吉是年尾生,事實上祇大六個月不到而已。而秀吉已有一個三歲的女兒了,第二個孩子也快要出生。這位秀吉哥,一臉樸素,姑丈那種精明狡猾的神情一點兒也沒有,看來是他們陸家的血統要多佔一些。唯一使志驤略感不滿的是秀吉的身材,竟然是傳自姑丈。矮而方臉方肩,正是莊稼人的那種短小結實身段。

秀吉想必是知道了志驤的一切,顯得靦靦覥覥的,很不自在的樣子,說話也細聲細氣,不敢正眼看志驤。志驤記憶裏的一個影像又復甦了。對,就是這樣的人。在古老的記憶裏,確曾有過這麼一位表哥,雖已想不起相見是在幾年前,然而依稀還記得當時就覺得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山戇,而幾個玩伴們也是背地裏以這個頗不恭敬的詞兒來稱呼過他的。

在姑母殷切的叮嚀下,志驤和秀吉出門了。志驤也不得不反覆地請姑母放心。他還表示要自己挑,可是秀吉堅持由他挑,姑母也從旁制止志驤,也就讓秀吉挑了。他們在薄暗裏悄悄地出到屋後,從那兒的一個竹叢缺口溜出去。屋後就是山坡了,一片桂竹林,長得密密麻麻的,卻也有一條小徑蜿蜒地通過去。

在桂林裏,他們足足走了二十分鐘,接著是雜木林,處處有樟樹,不過粗都十來公分而已,顯然還不到砍下來製腦的時候。

在雜木林穿行了約莫十分鐘,終於抵達了腦寮。秀吉真是個勤快的年輕人,放下了擔子,馬上就開始搬東西,安排一切。幾根木頭與竹片釘起來的床不大牢靠了,秀吉就用柴刀削了竹篾子,很快地就修好。看他外表木訥笨拙,做起這些零碎活兒,倒是十分快速。要是志驤,根本就拿它沒辦法的。

秀吉還為他修理了水管。水管是竹子做的,從外面把泉水引到屋裏來。原來這也是不能或缺的,而秀吉也想到還缺一隻水桶,沒有水桶就不能儲水,水管的水太細,煮一餐飯就要老半天。

秀吉告訴志驤可先用鍋子接水,明天一早他就會把水桶和兩三件沒有帶來的東西送來。不久,秀吉就留下志驤一個人回去了。

一路上,志驤由秀吉口裏問出了姑母家的大概情形。除了秀山去了南洋,以及秀吉下來的大妹妹秀梅已出嫁不在家之外,尚有秀英、秀雄、秀春、秀俊、秀富等弟妹。秀山有三個兒子,加上秀吉的一個女兒,一家十幾口,過得相當不錯。生活主要是靠養豬,差不多每月都有一兩隻二百斤左右的大肥豬出售。為了這些牲口,他們種了不少蕃薯,田裏割下的米穀也有餘,不必仰賴配給,更無需買「壓米」的貴米。因為派出所的堀井巡查對他們好,所以穀子交得少,其他出產也都可以留著自用。不過對那個日本仔,倒是經常要孝敬的,每次做起工、完工,一定少不了他。他缺米了,父親還得偷偷地送一小袋去給「奧樣」。過年時更少不得要送兩隻大閹雞去。

此外還有一點也頗叫志驤吃驚,那就是他們眾多的兄弟姊妹都是讀過公學校的。首先是水流東分教場,可以唸到三年,升了四年級,便到八結去上公學校,直到六年畢業為止。前者是一個小時路程,後者則足足有一個半小時,他們都挨過來了。

秀吉說,父親還希望他們去街路唸高等科,甚至上中學也可以,祇是他們功課都不夠好,莫說中學不敢去考,連高等科秀吉也去考過的,結果是沒考上。不過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在山裏是少見的。秀吉還表示,他們幾乎成為「國語家庭」,祇要母親肯去上三個月的「國語講習所」學幾句「阿伊烏埃毆」。可惜路太遠了些,每天晚上要跑一個鐘頭的路來回,父親說這是他們李家的最大憾事。

「國語家庭」這個詞兒,志驤是第一次聽到。原來官方在幾年前就頒布了「國語家庭」法,凡臺灣人之中全家人都受過公學校以上教育的,便可從州廳得到一紙「國語家庭認可證」,部分人祇有講習所學歷的,就由郡役所給個同樣的證書。這樣的家庭,在大門口上可以釘一塊「國語家庭」的牌子;州廳來的是金屬製的,郡的是一塊木板。大門上釘上了這樣的牌子,好像就可以傲視鄰里了,而一些配給,如糖、布等,數量還可以多些。原來這又是為了推行「皇民化運動」而耍出來的花樣。

秀吉忙完了腦寮內的瑣事,就把志驤帶出來,指路給他看。腦寮前有一條小徑,與剛來的那一條幾乎已長滿了雜草的不大相同,是明顯的。秀吉說沿這條小路下去,大約一個鐘頭可以抵水流東,沿路祇有一條岔路,向東,是要去角板山的,路程約兩小時,很不好走。

如果向相反的方向,往腦寮後面走,不久就沒路了,可以出到山頂,那邊地勢很陡,下去就可以到溪邊。志驤忽然想到,如果有萬一的情況發生,逃生就祇有寮後的那一條路了。還好秀吉說沒有急著要趕的活兒,志驤也就央他帶路去看看。

秀吉領先走,在雜木林裏往上爬,不久就到山脊了。那邊是一片密林,全是桂竹,可以聽到水流聲隱約地傳過來。山脊上倒也有些開朗的地方,可以看到對面的山。東邊有個三角洲型的平地,一方方的田和幾處農舍,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秀吉告訴志驤,那就是「雞飛蕃社」。這景色真是太美太美了。中學時就在「漢文讀本」裏讀過「桃花源記」想來那個蕃社正好就是像那樣的。

如果要逃,可真是海闊天空呢。縱使能動員上千個人員來包抄、搜捕,恐怕也沒辦法抓到我吧。志驤想到這兒,不禁有些高興起來。

不久,兩人回腦寮去了。一路上秀吉還告訴了志驤兩件事。這兒一帶,毒蛇很多,青竹絲、燥尾蛇、過山刀、龜殼花、雨傘節、百步蛇,樣樣都有,而且全都是可怕的傢伙。還好目前蛇還沒到活動的時候,不過也快了,應該提高警覺。走在路上,一定要先用一根竹子拍拍前面。牠們受到驚嚇就會走開。屋裏也不可不留心,有些蛇怕冷,常常會躲在床上或棉被裏,要細心看過了才可以上床睡覺。這是很可怕的消息。

不過也有個好消息,就是不久就可以釣鮎魚了。四月十六起解禁。那時秀吉有了空就會來教他怎樣釣那美味可口的魚。志驤對這種魚,也曾聽聞過一些,不過他對釣魚並不十分熱衷,祇是小時候玩過而已。秀吉告訴他,那是山裏人,尤其是居住在離大河流不遠的人們夏天最好的活動,不但釣魚本身好玩,還可大飽口腹。有不少人還扔下自己的活兒去釣,原因是魚可以賣到好價錢。去年秋天,接近漁獵期結束時,每斤賣到八角多九角,差不多豬肉的兩倍。長於此道的人,半年間幾乎可以靠一根釣竿賺到一年的伙食呢。志驤雖不太感興趣,不過夏間有這樣的事可當做消遣也就不錯了。

兩人回到腦寮,秀吉也就回家去了。志驤這才明白了在荒山中獨處的可怕。沒有人可以談,手頭上又一本書也沒有,如何打發這漫長的時光呢?他想不出辦法,祇有熬下去。達摩不是說面壁九年嗎?那個光頭還是不能走動,祇是坐著,居然就捱過那麼久的歲月,我陸志驤難道還沒試過,就已經開始擔心,開始害怕了嗎?

這一天,自己燒飯吃,摸這摸那地,也撿了些柴,居然也很快地就打發過去了。夜裏,姑媽為他準備了一個油盞,雖可以免去黑漆一團,可是太枯寂了。他早早地就上了床,吹熄了燈,腦子裏卻儘是一些亂糟糟的思緒。他教自己想奔妹,倒也可以使他熱血奔放一陣子,然而畢竟祇是空想,過後卻更使人不好過。他於是又迫自己想張凌雲,為這未曾謀過一面的人物穿戴上衣帽——金碧輝煌的軍帽、軍服、軍刀,還給他一隻白馬騎。但是志驤無法瞞過自己那是不著邊際的。

他發現到自己落入了太平洋的洶湧波濤上。波浪捲著白白的浪頭,就要把他吞噬了。一大群鯊魚也露出尖利的牙齒撲過來。他祇有沒命地逃。曾泅過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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