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伯父家要做秧地了。他們耕的田祇有六分地不到,秧地祇要山排下的那半坵田就夠了。志流被命做這個秧田,志驤也就決定一起去做,以便學習這方面的活兒。
秧田也就是要播稻種的田,因為將來要鏟稻秧,所以不能太濕,秧床也就得弄高些。田土早已犁過了,祇要耙平割碎,從另一半坵的田推些泥巴過來便成。
午飯後,志驤就和志流一起下田了。
打從午飯前那時起,志驤就覺得志流神情有些不對勁,吃飯時一言不發,家人問他話也愛理不理的,動作更似乎較往常粗重些。志流向來是個相當快活的孩子,這種情形是頗不尋常的。
志驤以為他在大年初四,還有賭局好玩的當兒,被命做工,所以才會不痛快。不過這個猜想顯然錯了。志驤也十分明白志流是個勤懇而且孝順的農家青年,任何家裏的事他都不會推辭的,何況他如果不做,那就祇有讓已不年輕的父親做。這應是他份內的事,沒有理由為這而不高興的。
下田前,謎底終於揭曉,是秋妹告訴志驤的,原來是因為阿萬嫂說要替奔妹做媒,對方是那個派出所裏的保甲書記邱金順。
傍午時分,阿萬嫂曾來到陸家,志驤也聽到她告訴家人,說是一大早有事去八角寮一趟,剛趕回來了。志驤已領教過她的饒舌了。在志驤來說,那是不大好受的,雖然她向他拍過胸脯,擔保祇要他要奔妹,可以包在她身上。內心裡,他也未嘗沒有請她助一臂之力的意思,可是他對奔妹已絕望了,即令那祇是一場言語上的齟齬,而他已沒有這個心思,也沒有勇氣向阿萬嫂請託,更何況是在伯父家。因此,與阿萬嫂交換了一兩句不痛不癢的寒暄之後,他就悄悄地避開了。
秋妹說,阿萬嫂向家人透露了那個消息,是在志驤走了以後。阿萬嫂去八角寮時,偶然地碰見了吉村巡查,在路旁聊了一會兒。吉村巡查要她幫保甲書記物色一個妻子,阿萬嫂馬上想到了奔妹。為了奔妹的婚事,阿萬嫂已碰過不少次釘子,可是這次男方的條件夠得上優越,所以準備再走這一趟試試。秋妹說,聽阿萬嫂的口氣,好像認為這隻「媒人禮」大紅包已賺定了。秋妹說得很著急的樣子。
這對志流是一個打擊,他會這麼不樂,是難怪其然的。當然,這一切都不出秋妹個人的忖測,不過看來不中也不遠。
在志驤來說,這也是一項相當沉重的打擊。阿萬嫂有把握是難怪的,就憑邱金順那保甲書記的頭銜,加上公學校畢業的金字招牌,至少至少也可以壓倒以志水志流兄弟為首的幾個求婚者。志驤心中雖然也有惘然若失的感覺,然而仔細一想,卻也應該慶幸的。如果阿萬嫂成功,痛苦一場也許免不了,但也正可使他了斷這一樁使他無限苦惱的情絲。想到這兒,他不得不勉強自己來為奔妹之即將獲得幸福歸宿而祈禱了。
志流一肩扛著田耙,一手握牛繩,來到田邊。志驤跟在一旁。
「秧田要怎麼做呢?」志驤問。
「……」志流蹙著眉尖不答。
「怎麼不回答我?」
「哎……」志流竟吁了一口氣,這才說,「其實叫我怎麼說呢?跟普通的做田一樣啊。你看著就會明白的。」
志流下去了,套好了牛軛,來回地耙田土。那是個小坵的田,沒幾下,就差不多已平整了。志驤默默地站在田埂上看,一面尋思怎樣應付這個局面。志流顯然需要開導,也需要安慰,不然那條水牛可要被抽苦了呢。不過另一方面,說不定開導啦,安慰啦,這些都是多餘的。那種心情,恐怕不是泛泛的言詞上的開導與安慰所可濟事。時間是最好的藥方,過過也就好了。還是不去碰吧,創傷被碰,祇有更痛而已。
「哈叱叱……幹你娘的,哈叱叱……」
志流在猛斥水牛,牛鞭咻咻地響。
「阿流,別那麼快吧。」
「嗨……」阿流緩下來了。
「還在嗨。」志驤忍不住了。「是個男子漢嘛,阿流,別再嗨啦,多難聽。」
這時,志流剛把牛駛到志驤面前。
「喔喔……」
牛停住了。志流肩膀往下一沉,鬆了一口氣。
「別那麼哭喪著臉,難看死了。」志驤說。
「我是嗎?」
「還有不是的。」
「我自己不怎麼覺得……驤哥,你也聽到了?」
「阿萬嫂的話嗎?我是沒聽到,不過秋妹告訴我了。讓他去吧。好姑娘多的是,不是嗎?」
「嗯……不過我真是心有不甘。志水應該可以的,至少我們陸家比黃善仔強,在整個九曲坑也是不會見笑的人家。志水不行,連我也不放在眼裏。這是什麼道理!」
「哎哎,你這樣想就不對了,婚姻的事,要看緣份啊。你難道不知道緣份這回事?」
「……知道。有緣千里來相會,山歌就有。」
「那就是了。」
「伊娘的!」
「快別這麼說了,要像個男子漢,遇到不如意事,也高高興興的。」
「驤哥,我老實說,真希望你能替我出這一口氣。」
「我?不可能吧。」
「不會的,如果你願意,阿奔仔不會說個不字。」
「哎哎……」志驤不得不極力掩飾內心的動搖,說:「你說到哪兒去了。我和你一樣啊,她不會多看我一眼的。陸家人已有兩個人碰了鼻子,我再來就是三個啦。這個臉你丟得起嗎?」
「驤哥,你不必這樣說,我是知道的。」
「哦?」志驤內心又一震。「你知道什麼?」
「別以為我祇是個山戇,阿奔仔喜歡你,你也不會太討厭她。」
「瞎說。」
「才不是瞎說呢。我從阿奔仔的眼光,老早就看出來了。她表面沒什麼,心裡可熱著呢。驤哥,你不會知道,我曾因此恨過你,希望你走,甚至也想到跟吉村巡查說一聲。」
「哎呀……」
「放心,殺了我的頭也不會說的,那祇是忽然間想到的罷了,而且也馬上打了自己嘴巴。那樣想到,就是片刻也好,也是大大不應該。驤哥,你要原諒我這個卑鄙的弟弟啊。」
「傻瓜,你又沒做了什麼,有什麼好原諒的。而且我知道你絕不會做出那種事。偶然想到不好的主意,這個人人都會,何況你是為了奔妹。」
「啊,好高興。我說出來了,心裡也好過多了。驤哥,你真了不起。」
「我也沒什麼了不起。」
「你別說,我認為你到底和我不同,太不同了。我有你這樣的哥哥,我好高興好驕傲。我真恨不得讓九曲坑所有的人知道你是怎樣一個人哩。」
「哎哎,知道了就糟了。」
「我明白,驤哥,你還是可以替我出一口氣的。你願意嗎?」
「不能夠啊。我還不知道自己明天的命運呢。說不定……」
「不,不,這個我明白,我說的不是那個,你祇要把阿奔仔吃了,然後給保甲書記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甘心了。」
「這,這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祇要你向她說一聲,半夜裏她也會來給你的。」
「志流,你這未免把人家看得太便宜太賤了吧。」
「她原本就是這樣的啊。你願意嗎?」
「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能不能,是個問題,該不該,又是個問題。」
「哎呀,驤哥,有時候我覺得你這人,顧這顧那的,名堂太多太多了。管他該不該。」
「這樣吧,咱們以後再看看。就算我願意吧,也要有個機會。」
「什麼機會,你一定能造出這個機會的。而且要馬上進行,說不定慢一步,人家就先吃了呢。」
「我可沒有這麼神通廣大啊。」
「真是!哎哎……」
「我想想吧,別逼我。」
「隨你。哈叱叱……」
志流又揚起了牛鞭,把牛駛過去了。
志驤再沒心思看志流怎樣犁田了。他的血又起了一陣熱潮,滔滔奔放,渾身都發躁起來。志流那近乎天真的話,霎時間成了魔鬼的語言,在誘惑他,在挑逗他。把人家大姑娘弄到手,然後一腳踢開,誰要就給誰。許多許多的男子,幹過這種勾當,就在此刻,必定也在某個地方發生著這樣的故事。在他所知道的人們之中,便有幾個扮演過這種角色的,也認識過遭了這種事態的女人。到頭來,男人絲毫不受損害,反而嘗到了甜頭。
我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呢?志驤想。他也需要異性的滋潤,而且是迫切地需要。他的內心的一面渴盼聽從那魔鬼的語言,扮演一下那種角色。那不知是多麼痛快的事。我就照志流的話做吧,也許可以得手,縱使失敗,也無所損失。對,明天的命運是不可知的,能樂一樂,又何必堅拒於千里之外呢?
那麼就明天進行吧,不,今天就進行,事不宜遲。等會兒秧田做好就去她的家——也許志流也可以貢獻一點什麼妙計亦未可知。好比由志流把她叫出來,然後……驀地裏,他的計劃觸礁了。萬一她不出來呢?或者就是出來,可是仍然不給他好眼色看呢?「死人!」她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