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老叔公一家人說要休息到天穿日【註:客家人特有的節日,農曆正月二十,源於古代女媧補天傳說。客家人依習俗這一天為休息日。】。不過祇是這麼講而已。實則他們通常在元宵以前就得播好稻種,所以祇要天氣好,他們便得做秧田,準備播種。不過十天八天的休息,總歸是少不了的。

志驤倒為這感到困惑了。這許多日子以來,天天上林場做工,固然在體力上來說,像他這種剛從事這一類工作的人是不免感覺負荷太重了些,不過也漸漸能夠適應了,總之日子畢竟是過得夠快的。現在,這新春期間的日子怎麼打發呢?

大年初一早晨,拜過門口和神位、靈位之後,他們便沒事做了。到哪兒去玩嗎?根本就沒地方好去,三角湧是太遠太遠了,連八角寮也有一段四十分鐘的路程。當然,問題不在遠近,而是在那兒也沒什麼好玩的。偷偷摸摸地過的年,不會有什麼好玩,毋寧是理所當然的。

志驤記憶裏的過年,是多彩多姿的。那時他還小,雖然住的是農村,可是玩的事正多,彈珠、紙牌、花炮、橡皮筋……就連茶籽、石子,也可以玩上半天,樂而忘返。這些,如今想來已是遙遠遙遠一去不復返的往事了。

沒什麼好玩的也好,祇要能跟父母兄弟姊妹團聚,光是在一起談談笑笑也是好的。以前在東京,每逢這樣的當兒,便一股勁地想家,心想如果能在這一刻置身家園,不知有多好。如今,家園那麼近,走路也不過是四五個小時路程,與在東京時比,簡直不算距離了,可就沒辦法挨近自己的家。想到這種種,志驤禁不住鄉愁陣陣襲上心頭來了。

早上,跟老叔公、伯父他們談了一陣子,他就溜出來,在屋後的山排上獨個兒無聊地彳亍。如果有幾本書,那就好打發這些日子了,他想。於是從前熱愛過,耽讀過的幾本書,一一浮上眼前。有尼採的,有巴斯葛的,還有哥德、盧梭。他曾傾倒於尼採的超人思想,那個時期,日記上滿是尼採的片言隻字——不必多,祇要一本就好,慢慢地咀嚼,細細地品味。也許在這樣的深山中重讀,會有另一番領略也未可知呢。退一萬步,就是那時的日記也好,摘錄下來的一些斷句,也夠他消受好多好多的時光吧。

「驤哥……」

是秋妹的嗓音。他沒回頭,祇在嘴裡嗯一聲。

「你一個人在這兒想什麼?」

秋妹站到他眼前了。換上了新衣,可是仍舊是白上衣,黑裙子。倒也有一股清新活潑的青春氣息。不知怎地,他的眼睛從她胸前掃過,忽覺那胸部是平平坦坦的。過年了,是十八歲了,面孔雖不算多麼美,但已是個大姑娘,怎麼會這樣呢?阿奔仔也是一樣。這些念頭,在一瞬間掠過了志驤的腦際。

「怎麼不回答?」

眼前是個略帶調皮的一張笑臉。笑起來,也是有一種莫可名狀的青春氣息呢。也許這就是所謂之嫵媚,也是美吧。妙齡女孩不會有醜的,不知誰說的這話,真是一點也不假。

志驤無言地笑了笑。他笑自己竟會有異性的眼光來看這位堂妹。

「想家是不是?」

「……妳看呢?」

「好像是。」

「當然想啊。」

「有相好的是不是?」

「哼哼……」志驤又笑了笑。

「告訴我,她一定很美吧,是不是?」

「根本就沒有。」

「在東京?」

「也沒有。」

「騙人,怎麼會沒有?」

「怎麼會有呢?妳有嗎?」

「哎呀……」

「不一定人人有。對不?不過我希望妳有。」

「驤哥,你拿人家窮開心,明明知道我沒有的,在這山裏。」

「咦,這可不一定呢。雖然在山裏,可是每隔些日子,妳也要出去做青年,那時不是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嗎?」

「沒有啊。誰敢交朋友,嚇死人啦。」

「這樣啊。」這也難怪的吧,志驤在心裡想。

「可是驤哥,你跟我們這些山裏人不一樣啊。」

「沒什麼不一樣的。」

「才多著呢。所以你一定有好多好多朋友,男的,女的,要好的……那叫愛人是不是?」

她似乎好不容易才說出「愛人」這字眼。

「對,就是愛人。可是我沒有。」

「我不信。」

「為什麼?」

「因為……我說不上來。因為你不是山裏人,而且又……」

「又什麼?」

「一表人才。」

「哎呀……」志驤幾乎失笑。這真是人小鬼大,居然懂得這樣的詞兒。

「我是嗎?」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不是剛說我的嗎?」

「那是人家說的。」

「誰?」

「不跟你講。」

「噗!」志驤忍不住地笑出來了。

「你笑吧,你笑吧。笑我這個鄉下傻女孩。」

「我不是笑妳啊。」

「那麼是笑誰?」

「那個人,說我是一表人才的。」

「為什麼?」

「因為他亂講。」

「才不是呢。我聽他說了以後,也覺得有道理了。像你這樣的,才是真的一表人才吧。」

「……」多聰明,不愧是陸家女兒。但是話卻說得前後矛盾,或者說是飛躍太大吧。

「我是說……」秋妹又沉吟了,半天才又說,「驤哥,你可不能笑我。我以前也聽過一表人才這句話的,可就是從來也不覺得有人是一表人才,住在這山裡面,我從來也沒看過那樣的人。」

「如果看到了,那你就會愛上他啦,對不?」

「哎呀……」秋妹臉上泛了一朵紅雲。「都叫你不要笑我的。我是說,在這山裏,也許根本就不會有一表人才的人,所以才沒看見的。」

「嗯……」

「驤哥,你說是嗎?山裏的人,都是些粗裏粗氣的傢伙,怎麼會有一表人才的呢?」

「恐怕也不一定吧。做工的人也有好看的,就是粗人,也有粗的好看的地方。」

「不斯文怎麼會好看?」

「噢!」志驤恍然。在這兒,似乎斯文的人才能算是一表人才的。

「山歌裏不是說嗎?『斯文阿哥唔需多』。」

「哈哈……沒想到妳也懂山歌。」

「聽人家唱的。」

「那妳是說我斯文嗎?」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覺得就像你這樣的,一定是斯文的吧。」

「這也是那個人說的?」

「不,我自己想到的。」

「到底是誰呢?」

「我不告訴你。」

「呀!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想,說了也沒用。」、

「好怪。妳的話多怪啊。有什麼有用沒用的。」

「有啊。說你一表人才,當然就是人家想念你。所以……」

「所以說了也沒用,對不對?這我就不懂啦。」

「驤哥你裝蒜。好吧,我告訴你,是奔妹。」

「她!」志驤心口猛地一震。

「看你,驤哥,你臉色都變了。」

「怎麼會!」志驤迅即恢復了鎮靜,可是內心卻在這一瞬間被擾亂了。奔妹,阿奔仔,已有多天不見了,那抬起頭來望他時瞪得好圓好圓的眼睛,輪廓分明的臉蛋,倏地浮現眼前。

「我知道的,說了也沒用……」秋妹有些黯然地。

「唉,秋妹,妳這是什麼話嘛?說我一表人才或者什麼,對不對也沒什麼啊。怎麼會有用沒用呢?」

「你不知道。她每次看到我就要說起你,問這問那的,問個沒完。」

「……」志驤默然,這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因而心緒更趨複雜。

「不過驤哥,你放心好啦,我不會隨便說的,不能說的我絕不會說。」

「這樣就好。不過……」志驤勉強自己說出應該說的話:「妳哥哥愛她,妳應該幫妳哥哥才好,志水也好,志流也好,讓她做妳的嫂子,我也會很高興的。」

「嗯……可是……」秋妹說不下去了。

「你要聽話,秋妹,這是為妳哥哥好,也為奔妹好,為我們陸家好。」

「我就知道沒用的,奔妹好可憐。」

「妳真傻。她給你做嫂子,有什麼不高興的?」

「驤哥,別說了,你也知道奔妹根本不把我大哥二哥看在眼裏。他們配不上她。」

「沒有的事……」

「不過……我也知道阿奔仔配不上你。」

「這也不對。秋妹,妳知道我目前的處境,我在逃亡,日本仔隨時會來抓我。」

「你是說那個吉村巡查?」

「嗯,還有東京派來的。」

「真可怕……驤哥,萬一你給抓住了,會怎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給砍頭。」

「哎呀……」

「所以嘛,妳看,我能怎麼樣呢?」

「你不會被抓住的。在這裡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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