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十九年(民國三十三年)元旦。

陸志驤獨個兒來到三角湧。一頂青年帽——那是仿軍隊的戰鬥帽款式的呢帽,戴在頭上,覺得怪彆扭的。但是,人人都戴,如果你不戴,那便不免引人注目了。身上則是青年服、青年褲,腳上穿著海邊的老人送給他的那雙「地下足袋」。渾身上下是清一色的「國防色」祇有地下足袋是黑的。看起來,他這一身裝束,大約可算是一名標準的「皇國青年」了。如果與別的青年有所不同,那就是小腿了。他沒有裹綁腿。

伯父也曾找出阿水用過的綁腿要他打上,可是他打不慣,擔心那會使他走這麼遠的路吃不消。這一身打扮,雖然沒有大鏡子可以照,不過自己上下打量一下,不覺先笑了。我陸志驤,如今成了個什麼呢?簡直是四不像啦,他自我解嘲了一番。

他之所以不惜走兩個鐘頭的路出到街路來,乃是受了老叔公的慫恿。

自從阿奔仔來到叔公家以後,他曾多次想到要去八角寮看看他們接受青年訓練的情形——這事本身雖也夠觸動志驤的好奇心,不過更重要的,當然是想看看阿奔仔到底如何指揮三個小隊——不僅僅是好奇而已,他根本就是關心。他想看到她。他——照他自己的說法,就是:竟然那麼差勁,差勁到老是想著一個山裏的半野女孩,想看到她,哪怕是遠遠地投以一瞥也好。

祇因他明知自己的這種心情,才越發地不得不勒住自己。陸志驤,你算了吧,你憑什麼想一個女人?你不配。就算她不曾罵過你「死人」,內心裡也未必以為你是個沒用的「街戇」——不,退一萬步想,就算她也喜歡你,甚至愛你,你又能怎麼呢?

況且,從某個方面說,她也是不配你的,一個那樣的女孩,國民學校都沒唸完的,祇會做粗重工作的,祇能拿柴刀鋤頭挑肥桶的。在山裏,固然那是生存的不可缺條件,可是你不會是個山裏人——你不會想做一個山裏人吧。做料仔、開墾山坡地、種種田或茶園,你想嗎?這種生活,如果是暫時性的,為了方便的,那就過過也未嘗不可,但你總不是想終老斯地吧?

在東京,他曾認識過幾個女孩,其中也有一個來自臺灣的。他和她頗為親密了一陣。也許,那和愛還有一段距離,但也不算太遠了。祇因他有沉重的負擔——其一是自己在從事的祕密工作,其二則為家裏替他訂的親——所以沒有具體地讓感情發展。寧可說,他當時祇是憑滿腔的熱血在行動的。做一個有為的人,為自己的民族,為自己的同胞,一定要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他沒有閒暇,也沒有那種心情,來談情說愛。因此,他與她之間一直停留在不冷不熱,不即不離的狀態下。跟其餘的幾個女孩,情形也差不了多少。

當時,他就以為等事業告一個段落,再來想到異性吧。而憑他的「本錢」他可以隨心所欲,揀一個自己喜歡的。這雖是在東京時常常想到的,即在目前,他也認為這才是正途。然而,他是做夢也想不到,祇因他對東京的那幾個女性太熟悉了,如今碰上了一個完全不同類型的女人,竟那麼不由自主地,而且幾乎不自知地被吸引住。

六天來,他總算忍住了,沒有離開九曲坑一步。第六天晚上,阿流要他去看看元旦的查閱,他認為他們這個八角寮中隊能夠在全街的六個中隊中得第一。他說這是指導的先生說的,不過他也表示,因為有奔妹做中隊長,氣勢上就給人不同觀感,得第一自然不算太意外。

老叔公也要他出去走走。要做一個山裏人,也不該老躲在山裏,吸吸外面空氣也是必要的。

奔妹竟然也勸他了。她說:

「真該出去走一趟的,看看街路,參觀查閱是無所謂,最好把頭髮剪掉。」

阿奔仔的話使志驤猛吃一驚。對呀,如今每一個男孩子都剪光頭。不祇男孩子,連稍稍上了年紀的人也都剪了。那天走在淡水街路上,還有臺北街頭,觸目皆是光頭,留髮的人差不多看不到了。對,這也是「戰時下體制」之一哩。

那麼奇異地,奔妹的這一句話居然決定了一切,志驤說要出去了。也許是他不知不覺間地在等候著這麼一個好理由的吧。頭髮是應該剪掉的,否則人人光頭,祇有你一個人留長髮,豈不是最容易惹人眼目嗎?

當下,阿流就要求志驤與他們同行。可是當志驤問明了他們是先要到八角寮的國民學校,大家集合後才以團體行動方式走向街路以後,他不得不婉拒了。

阿流兄妹和奔妹是六點就出發了的。那時天還甫亮。志驤七點稍過了才上路。路雖是第一次走,不過到八角寮祇有一條牛車路,不怕迷失。到了八角寮,有輕便鐵路直通三角湧。那也是唯一的一條路,一問便問出來了。

志驤抵達三角湧已九點半,自以為走得相當快,卻也依然花了兩個小時以上。

這是臺灣各地常見的典型小鎮市,屋子都矮,絕大多數是磚砌的。有些磚柱上頭加一些裝飾,看去古樸裏倒也有一種美。這是元旦,如果是東京街頭,應當是一片喜氣洋洋最熱鬧的日子。到處是來往人群,不外都是去拜年的,喝足了屠蘇而蹣跚著步子的,也大有人在。還有就是盛裝的少女捉對兒打「羽根」的情景。那令人眼前一亮的絢麗和服,如今想來,好像是好遙遠的事了。

可是這個臺灣鄉下的小鎮市呢?根本就沒有過年的氣象,街道上走的人不多,更看不到一個盛裝的女人。如果說有什麼點綴著年景,那就是家家戶戶插著的太陽旗,以及掛在門上的「注連繩」【註:日本年俗,過年時在門上裝飾的稻草紮的飾物。】和一些「門松」【註:亦為日本過年時的飾物。】之類了。志驤想起來了。不錯,這祇是「日本過年」而已,大家不得不裝點一下門面,虛應故事一番,人們真正要過的,是「臺灣過年」。

志驤在街路上漫步,有戲院,有市場,比先前熱鬧些。沒料市場前隔一條馬路,居然是一所被水泥圍牆圍起來的相當寬敞的運動場,看來跑道一圈十足有二百米,而跑道外卻也還有若干空地與球場。放眼看去,運動場過去可望見校舍樣的建築,有不少樹木,大概是國民學校吧,志驤想。

原來這兒也正是青年團的查閱場,一隊隊的青年團已排列整齊了。市場這邊是隊尾的方面,所以看不清楚那邊,不過那樣子,好像典禮正要開始了。想必是「四方拜」【註:日人稱元旦慶典為四方拜。】吧。

志驤看看左右,左邊有較多的空地,有一些小孩在玩耍,水泥牆上也有幾個人坐著,好像在看正要開始的查閱。

典禮開始了。唱國歌的聲音揚起,志驤祇得駐足立正。接著是「皇居遙拜」、「為戰歿皇軍將士默禱一分鐘」,志驤都祇好照做,沒敢移動步子。這兩件完了,才再前進。來到圍牆邊,揀了個沒有人的角落爬到牆上坐下來。

臺上有個人在講話,不過聽不到,祇見每個隊的隊首都有一面旗子,好像是隊旗之類,大家筆直地站著,文風不動,祇有那面旗子微微地在招展。

遠遠看去,講話的人好像是個又矮又胖的人,面貌雖然沒法看清,不過志驤大約可以猜到那圓圓的臉和一撮神氣活現的仁丹鬍子。頭上是一頂「赫爾滅多」帽,身上是臃腫的國民服,小腿居然也打著綁腿。志驤想起了從前在那所以「皇民化先鋒」為標榜的淡水中學的一位數學老師藤岡先生。他是個頗為慈藹的老師,體型是矮而胖。學校被日人接收了以後,逢到全校性的行事,好比學校裏有教職應召出征,全校師生便去歡送,遊行到火車站。此外如「大場鎮陷落」、「臺兒莊陷落」、「南京陷落」等祝捷遊行等場合,老師們也都得打著綁腿,一路遊行到街路上。藤岡先生小腿短而粗,打的綁腿必在半路鬆落。這位老師有一次上課時,說出了對這事的抱怨,認為此舉對像他這種老年人是一項令人無法忍受的虐待。後來,他果真去找校長商量,請求免去他參加遊行。那位以皇民化教育家自居的校長當然沒有準,結果兩人吵了一頓。這位可親的老師不久就走了。至今懷念起那位可敬的老師,志驤便不由地想到,那所給了他太多太多苦澀回憶的學校,仍然有其可愛之處,例如像藤岡先生即其中之一。可不知這位街長大人的綁腿,是不是也走了一段路就會鬆落?這人年紀可能也有一大把了,不知是否也埋怨綁腿,而認為那是一種虐待?還好,他不必像藤岡先生那樣參加遊行的吧。

街長大人講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下了臺。接著是所謂之查閱,真不知這位大人能查閱出什麼名堂來。運動場上的青年團員在一陣號令下,給帶到運動場另一端去了。志驤一直想看出阿奔仔,可是距離太遠些,沒有能看出來。

首先是「閱兵式」一個似乎是中隊長吧,站到運動場中央,右手一舉,喊了口令:

「集合!」

倒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號令一下,立即從對面跑來了一群青年,迅速地整隊。一共有五個小隊,橫排成二列,末尾差不多要挨到這邊的跑道了。想來這必是一所大規模國民學校的青年團,人數才這麼多。

街長大人從那邊的盡頭走過來了,一隊隊的青年們向他行注目禮。全街一共有六個中隊,他便得走六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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