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志驤獨自在山徑上漫無目地走著……

在這深山裏所聞所見,無一不使他覺得新奇,也無一不使他覺得可親可愛。

就說眼前的山徑景色吧。這是一條幾乎不能稱之為山徑的山徑。它大部分的地方差不多祇可容納一雙腳板,雜草灌木長得好茂密,有時簡直就掩住了小徑,小腿不住地被藤蔓、灌木細枝或草徑之類絆住。然而,小徑確乎是存在的,因為它蜿蜒曲折地橫在那裏。如果步入林子,甚至還可看到泥土。毫無疑問,那是有人來往,被踩踏出來的。祇因林子裏陽光被擋住,所以灌木雜草長得較稀,小路就明晰地呈現出來了。

也不知是通往那裏的,或許祇是樵夫來往的,也可能小徑盡頭有人家——這是志驤三天來的第二次「出遊」。昨天下午,他也是這樣子瞎跑亂闖,在山徑裏走了半天。那條路大些,明顯些。他原也以為既然離開從水流東來這八角寮的那條路那麼遠,也就是更深入內山了,卻還偶爾可看到二三農家,有的就在路邊不遠的竹叢深處,有的可從山排上看到就在下面不遠處。

這樣的地方,居然也有人居住——為什麼必需來到這兒呢?阿雲叔公的居家,離開山村已那麼遠那麼遠了,卻還有更遠更遠的人家。就是要買那麼一件日用品,也得走好遠一段路。志驤還根本就不知道哪裏才有店仔,總不是水流東吧。那要走一個半鐘頭。也許是八角寮,可不知它有多遠,是不是也有幾家商店什麼的。他們買日用品,一次可以多買些吧,可是孩子們讀書呢?還有,萬一有人生病了呢?想到這些,志驤真要迷惘了。然而,他們仍然生活得好好地。

今天,志驤揀了另一條小徑走,附近的自然景況是差不多,不過路徑更小,路上的雜草灌木更密些。志驤倒可以猜到,此去必是人家更少更荒涼的地方,不過仍然會有人家的吧。

看看錶,出來已有三十分鐘了,還一幢人家也沒看到。抬頭一望,對面林邊卻有一縷淡淡的紫色的煙在靜靜地往上升。不知是有人家呢,還是炭窰。

志驤有點拿不定主意了。是再前進呢?還是折返?走得還不夠遠,他有些不滿意,可是這樣的荒山,卻很有迷路的可能。那一縷升起的火煙,雖也可證明那兒一定有人家,可是畢竟距離恐怕還不近,而且能不能走對路到達那裏,也還是個疑問,他對這附近,還太陌生太陌生了,隨便亂跑,總不見得是好事——他自己早已感到,今天與昨日這兩趟漫無目的地瞎闖,已十分大膽,這種行徑在一個甫抵深山的陌生客來說,是不很適當的。

想想也好笑,剛來到那天,吃了午飯後,他被叔公勸著,拗不過叔公祇好睡個午覺。豈知道一睡竟然睡到入晚後才被叫醒,跟阿雲叔公的一家人見了面——維昂伯父夫婦,志流志東兩個堂弟,以及秋妹堂妹等人。不用說,他們都對他的來到這大山裏表示了驚詫,並且也熱烈地歡迎他。老叔公還諄諄告誡大家,要盡一切可能來保護他,為他保守祕密。

第二天,志驤堅持要上山做工,不過還是給老叔公勸阻了。老叔公認為他在那樣的一場大難後,至少也要休息一個月身體才能復元。做工是長久的事,不必急著去做,也不必爭這一個月乃至兩個月。志驤雖然萬分不願,也不服,他自信身體已完全恢復了,憑他過去的一身筋骨,人家吃得下的苦他也可以吃得下,可是碰到叔公慈愛裏仍不失威嚴的話,他祇有乖乖地聽話,答應暫時休養幾天。

忽然,志驤聽到遠遠傳來的好像吼叫般的聲音。

「……」

似乎太遠了,沒法聽清楚,但分明是女人的嗓音。

怪事!在這深山裏,怎麼會有女人發出這樣的怪叫?難道這兒有什麼怪異的東西嗎?這是二十世紀啊,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那麼祇是幻覺嗎?祇因四下太靜了,以致聽覺兀自發生了作用……

「……右。」又傳來了一聲。

這次,志驤聽得較清楚,至少後半聽出來了,那是口令,軍隊式的。志驤在離開那所北部的教會中學時就已吃過它的苦頭了。每天都有一堂教練課,那個全身軍裝佩一把大刀的少尉,總是張大嘴吧喊出破鑼般的口令。志驤幾乎就是被這種口令趕跑離開了那所可愛的學校的。以後到了東京,插班進了一所私立中學,不過從結果上來說,他並沒有能夠逃開口令,依然每週還得上三堂「教練課」,不過總算堂數少了一半,教官也不會那麼兇神惡煞般地以皮靴和佩劍來對付學生。再者,既然學校是非上不可,那就祇好忍耐下去了,直到畢業為止。以後上了大學,與「教練課」絕緣了兩年,升三年級時,為了時局的關係,大學裡也被迫實施教練教學,不過每週僅上兩堂,上課情形也「斯文」些,做做樣子而已。

口令還一連地傳過來。志驤被觸發了好奇,想去看個究竟,便沿山徑向前走。不多遠,他竟來到一所破茅屋前了。

這茅屋很特別,看來不可能住人的,可是屋旁晾著衣褲,且有一群雞在覓食,分明是有人住的。全部是用觀音竹搭蓋而成,屋頂和牆全是大茅草。看來是勉強可以住,但縱使是老遠來到這深山裏,且無久居打算,實在也不應該住這樣的房子。像老叔公那種房子,志驤就已覺得太委屈了,這眼前的,至少比泥磚房簡陋了十倍以上,簡直乞丐寮都不如。

志驤再走近一些,這才看出了幾個屋子。他想起來了,這是腦寮,製腦工人住的。似乎以前來這地方時在某個地方的路旁就看到過,那時不記得是爸爸呢,或者別的叔伯輩的人告訴他那就是腦丁們住的腦寮。志驤當時就在內心裡生過惻隱之心,以為人到了必需住這樣的房子,可真是人以下的動物了。他還記得,那時聽到人家給他說明腦丁們最多住個三年兩載,甚至更短期間,到了附近的樟腦樹砍光,就得搬走。總之那絕對是臨時的,不像老叔公他們的,原以為住個三、五年就可以回鄉,結果竟一住住了十幾二十年!

志驤一面回憶從前所見所聞,一面細心察看。屋旁尚有一幢附屬亭子,比住屋更高更寬,四面都沒有遮牆,正中是一個大灶,灶上有巨鍋,鍋上是相當巨大的蒸桶,蒸桶上是幾根竹管,通到灶邊的水槽,附近散亂一地的樟腦樹片,已經發黴發黑,不過仍有一股樟腦氣味在霉腐味當中。

像是看到了有人來了,從住屋裏出來了兩個孩子,男的有四、五歲大,另一個女的小些,步子還不穩,兩人衣褲都破破爛爛的,打滿補釘,以同樣詫異的眼神怯怯地望著志驤。

「頭——右」【註:日語口令。】

喊聲還可以聽到,不過好像也沒有比先前近些。可能走錯了路。也可能是由於山勢的關係。志驤看看錶,已離老叔公家四十分了。剛才喊聲吸引著沒注意來路,回程萬一走錯,那就可能會迷路了。志驤蹙了一下眉,但是馬上又舒展了。這有什麼好怕呢?這兒不就有人家嗎?

「誰來了?」屋裏有女人聲音。

接著,一個女人欠著腰身從矮門裏出來。又是一身破爛,頸髮蓬鬆,臉好像多天未洗,以致一時看不出是年輕的或不年輕的。

她推出一絲笑容,牙齒倒白白的。

「要找誰嗎?或者……」她聲音頗亮,好像還很年輕。志驤感到那笑容裏倒含著一份若隱若現的豔色。

「沒有……」志驤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隨便走走罷了。」說完才覺得這樣答太不得體了。在這樣的地方,怎麼會有隨便走走的人,儘管那是一點不假的。

「這樣啊……」對方的笑已收斂了。

「我就住在下屋,陸網雲那裏,剛從平地來的。」

「哦,是陸雲叔公那邊。」

「對啦。你認識?」

「他是你的誰嗎?」

「嗯……不算誰。我也想在山裏做做工,所以到他那裏住住。」

「這樣啊……做料仔嗎?」

「是的。」

「陸昂伯他們幾個人就天天從這裡經過,入山去做料仔。」

「從這裡進去?」

「是啊。」

「還遠嗎?」

「遠哦。聽說還要走一個多鐘頭。」

「真不簡單,來回就要走三四個鐘頭。」

「賺食人,都是這樣的。」她微舒了一口氣。

志驤祇有驚奇的份兒。山裏的人們竟是這樣討生活的。

「進來坐坐嗎?」

「不,謝謝妳……近來好像沒有製腦?」

女人往大火灶那邊投去了一瞥說:

「是有好一陣子沒有製腦了。」

志驤想問問為什麼,又覺得問太多恐怕唐突。

「是因為近來樟腦價不好……所以也去做料仔拖木馬。」

志驤想起了以前在東京時報上看到的消息,說德國人已發明了人工合成樟腦的製法,原來祇有臺灣出產的這東西,已經可以在工廠裏大量製造出來了。

「是跟阿昂伯他們一起去的。」女人又說。

「原來是這樣。」

「拖木馬工錢也不壞……」

「嗯,聽說一天有三塊錢是嗎?」

「差不多吧。可以換一口飯吃就是了。」

「那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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