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志驤受到一陣驚駭,忽從夢中醒了過來。心臟在猛跳,渾身皮膚熱辣辣的,好像在滲著汗。

……原來是一場夢……他差點兒失笑。我竟被夢嚇成這個樣子。那是一隻吃人鯊魚,有三四公尺長吧。尖尖的鼻子,下面是好大的嘴巴,露出兩排如鋸子般的利齒,牠已經尾隨了他好一刻了,正在等待機會攻擊。現在,牠越來越近了。他拚命地泅,可是……

突然,陸志驤看清了從剛才睜開眼睛時起就一直茫茫然地映在眼裏的周遭景象——這是個破落的房間,湫隘而骯髒。周圍有三面牆是木板釘的,另一面是泥角牆。木板牆上有無數的小小的空隙,光線漏了進來,使這房間裏不致太黑暗。

他霍然坐起來。身上是一條破敗的硬薄如紙板的棉被。是竹床吧。他這一動,咿呀了一聲。嗅覺也陡然恢復了,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充滿在身邊。像是一種腥臭,很濃,不過分不出是什麼氣味。

另一場夢境也在腦子裏復甦過來了。卻使他覺得這另一場夢境是那麼遙遠,而且片片段段,模模糊糊。那是個他從未看到過的陌生人,年紀好像不小了。他抱起了他。好亮好亮的陽光,使他睜不開眼。那人有一股怪味兒。對呀,正是這種腥臭呢。接著是另一個片段。那人在餵他吃東西。黏黏的,熱熱的。也不知是甜是鹹。他好像吞下了幾口——是好多口呢……

他下了床。渾身酸軟虛弱,幾乎站不穩。是地震嗎?不,不是地震,祇是大地好像斜著。是站在斜坡上嗎?呃,我想起來了。我是站在甲板上。船快沉了。我得趕快往海裏跳。可是,這兒,不是海呢……於是他的記憶清楚過來了。我不再在船上,也不再在海浪上。是得救了。對,我得救了!我真地得救了!

腳步穩了些,但他還是一步步地試著走,手扶著床,然後是木板牆,然後是那扇木板門。

他推開了門。強烈的光線倏地射進他的眼裏。又來了一陣天旋地轉,把他的身子擲在地面。

「啊,你起來了。這怎麼可以,哎哎……」

在大門外屋邊補網的一個半老的男子,放下手裏的活兒踱過來,扶起了陸志驤,回到房間裏讓他躺下。陸志驤嗅到一陣強烈的腥味從這人身上發散出來。

「你還不能起來,好好躺著。」那人拍了拍陸志驤的胸口說。

志驤看到一個滿臉風霜的老頭的面孔。那兒漾著一種笑——是笑吧,一定是的,祇因皺紋太多了,有些看不出,不過有一點倒是非常肯定的,那就是這老人的誠摯與善意。我一定是他救上來的。原來以為是夢境裏的幾個片段,卻是真實的呢。特別是這種腥臭味兒——噢,他明白了,那是魚腥味。他是個老漁夫吧。

「阿伯,謝謝你,是你救了我,對嗎?」明知不必問,可是他還是問了。

「這沒什麼,你祇要放心休息就是了。嘿嘿……少年人,你氣色好多了,你可真有一付好身子。應該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才對呢。」

「阿伯……」志驤不知怎麼說才好,好一刻兒,總算找到了一句話:「阿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是什麼話。嘿嘿……我們出海人,這是習慣的事。少年人,你命大才能讓我救你啊。換一個人嘛,早就沒用了。」

「謝謝你,阿伯……」

「你再睡吧。」老人正要轉身而去。

「阿伯。」志驤叫住了他。「這裡是什麼地方?」

「富貴角。知道嗎?富貴角。」

「富貴角……有燈塔的?」

「對啦。燈塔就在那邊兩步路的地方。」老人指指外頭。

「還有,今天是幾號?」

「今天啊……初六,初七,是初九了,十一月初九。」他一根根地彎著手指頭說。

「初九?十一月……」

「是臺灣,臺灣十一月初九,沒錯,日本是幾月幾日,我可不知道。」

「嗯……」志驤明白了老人說的是舊曆。他想知道已過了多少日子,這一來似乎暫時沒法知道了。

「這些不必管,少年人,你還要多睡。我是前天下午在海上把你救回來的,以後你一直睡,一天兩夜沒醒過來一次。我猜想你今天早上會醒的,果然不錯。啊,對啦,你該再吃一點粥才好,差一點給忘了。我就去端來。」

老人說著就匆匆地出去。志驤忽然感到又渴又餓。至少有三天三夜沒吃沒喝了。

很快地,老人又回來了,他手上的碗居然在冒著一股股熱氣。

志驤想起身,可是被老人制止住了。老人用湯匙餵他。那夢境裏的一個被餵的片段又清晰地浮現在腦子裏——那不是夢,確實是真的。

一碗稀粥喝完,老人就要他再睡,並告訴他還不能多吃多喝,否則會使身子受不了,要他再餓也忍著睡。其實志驤肚子裏裝進了那麼一碗稀粥,已覺得非常非常地舒服了,而且睡意也來了。

第二次陸志驤醒來,已是掌燈時分。房間的門沒關,透進來一抹微弱昏黃的光。門過去是小廳,大門關著,小廳裏那個老人正在無聊似地坐在長凳上。另一邊是個婦人,在補衣服。

志驤下了床,雙腿再沒有先前那種虛軟的感覺了,人也清爽了好多好多。他走向老人夫婦,老人很快地就聽見了他的腳步聲。

「醒來了醒來了。喂,你快去把衣服拿出來。」老人向婦人關照了一聲。「覺得怎樣?好一點了吧。」

「好多了。真是感謝阿伯和伯母。」

「不必說這樣的話了。你的衣服早就乾了,換好,我們就可以吃飯。」

「哎哎,阿伯,你們不必等我的。這真不好意思。」

「我不是說過不要客氣了嗎?」

老婦人很快地就取出一疊衣服,摺得整整齊齊的。不錯,那正是志驤原本穿在身上的內外衣褲。志驤這才看清身上的一身臺灣衫,倒未見破爛的地方,而且正合身,祇褲管短一大截。他知道這種褲子,本來也就祇有這麼長短,那是鄉下人常穿的。

志驤接過了衣褲,向老婦人也客套了幾句,這才退回原先的房間更衣。這一身高領黑洋服是大學時穿的,畢業後他還是一直穿著它們,因為他不想改穿西裝——即使想穿,也沒辦法訂製了。尤其官方設計了兩種叫什麼「國民服」的,要全國國民盡可能地穿用,穿上西裝,是有違「戰時下體制」的,甚至還有一部分人公開發表言論,認為穿西裝是一種「非國民」行為。

志驤穿好後摸摸口袋,隨身攜帶的鈔票居然還在。取出來一看,紙幣滿是皺紋,紙面也稍稍模糊了。不過仍然可以辨認,看樣子不致於成為廢幣,顯然老人夫婦已為他細心處理過了。問題是這日本銀行券,在臺灣是不能通用的,非到銀行兌換不可。但是……志驤忽然想到,如果去了銀行,會不會被懷疑?富士丸沉沒已過了這些天了,日本官方當然早已知道。而如果志驤的猜測不錯,那麼憲警一定也為了確認他的生存或死亡而在千方百計調查的吧。這兩百多元鈔票,如果拿去銀行兌現,很可能暴露了他的行蹤,是不能隨便拿出去的。那麼以後的行止要靠什麼呢……也許請老人跑一趟,到淡水的銀行去吧。可是鈔票仍然可能成為追查的對象,還是不十分妥當。怎麼辦呢?……

「少年人。」是老人的聲音,在外面喊著:「來呀,來吃飯吧。」

「來啦來啦。」

志驤打斷了思緒,從房間裏出來。方桌上已擺好了碗筷,碗裏有熱氣冉冉而上。正中祇有兩盤菜,一為魚乾,另一是蘿蔔乾。

「真見笑,沒什麼好請你,而且也是粥。本來也可以燒飯的,可是……」

「不,不,粥最好,我恐怕還不能吃硬飯。」

「是的,少年人,你最好還不要吃硬飯。其實現在沒有人吃硬飯了,配給祇有二合五勺,這還是我們勞動者的量,一般人祇有二合三勺,三餐吃粥也不夠。」

「有這麼嚴重!」志驤微微一驚。

「是啊。少年人,你一定是剛從日本回來,對嗎?」

「是,回到半路就……」

「船上很多人吧?」

「一千多。」

「罪過罪過……」老婦人插了一句低低的話。

「你真是命大哩,少年人。」

「阿伯,我要再次謝謝你救命之恩。」志驤低下頭。

「哎哎,免了免了。嗨……這種時代,幹伊娘的,真是糟糕透頂!來來來,邊吃邊談。你要慢慢吃啊。」

「好的。」志驤喝了一口粥。「阿伯,我真沒想到臺灣也這個樣子。臺灣出產的米那麼多的。」他發現到粥裏飯粒少得可憐。

「還不是給日本兵吃。哼,那些日本仔,幹伊娘的,真可惡。」

「你呀,怎麼說這些?」老婦人從旁插口說。

「怕什麼?這少年人也是臺灣人。對啦,還沒問你是哪裏人哩。」

「我是新竹州大溪郡下的人,姓陸。」

「陸?這倒是少見的姓。」

「是的,我們這個姓,在北部很少,不過我們那兒,村子裡有一半是這個姓。也都是親戚。」

「我知道我知道。是一個來臺祖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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