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繫囹圄六個月之後,陸維樑於大正十三年【註:亦即民國十三年。】元月五日回到了家。
幾天前起,臺灣北部的天氣就有點轉變——是寒流來了,一直都是和煦的天氣,一夜之間突然颳起了北風,有時還夾雜著一陣陣斜飄的細雨,氣溫也驟然下降,彷彿隆冬季節忽地就來到人間。
維樑從巴士下來,踏上了故里的大地上時,天剛黑了不久。他是在街頭下車的,四下一片漆黑。陡地出到斜風細雨裡,渾身因撲面而來的冷風,禁不住地打了個寒噤。不遠處有路燈,也有三五人家的燈光,卻都那麼微弱昏黃,使人益覺寒冷而肅殺。
不是有意這麼晚才回來,祇因高逢春邀他,一定要為他接風,不得已祇好應允,一出監獄大門,就被逢春用一輛出租小客車載去理髮、洗澡、更衣,最後才來到一間酒樓。簡溪水醫師、林停鹿律師不用說,另外一些臺淌民族運動的名流鬥士,如陳逢元、蔡培川,還有幾位素知其名,卻是第一次見面的人士,把一張圓桌坐得滿滿地。大家都把他當做一個後起之秀,而且剛完成了大事的人物來待他,又是稱許,又是鼓勵,殷殷勸酒,結果本來就不是十分善飲的他,一時受不了酒力發作,不覺醉倒了。而後一躺,竟睡了三個小時之久。然後又與簡溪水、林停鹿兩位長談近兩個小時,補吃了午飯,四點稍過了才得以上路回家。
腦子裡頭有無數的思緒,也有數不清的感觸,不知是悲是喜,也像是亦悲亦喜,心頭有一抹興奮,卻又難禁一種怯怯之情。有一點是無由否認的,那就是歸心似箭。快回去啊,阿母在等著哩,還有大哥、大嫂、兩個小姪女,繼而映現在腦膜上的是玉燕那張白白的、清秀的而孔。不知怎地,近來一想起她,都是那張額角有汗漬,額角邊、腮邊的幾綹頭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的側臉。
一下車,他就跨開了大步子往那條牛車路走去。風雨從左前打過來,使他感到微微的阻力。許是為了驅寒吧,他的步伐越跨越大,差不多是連走帶跑了。
十來分鐘之後,他就返抵家門。有一絲燈光從門隙露出來,想必是在等他的吧。
「砰砰……」他敲了幾下門。
「誰呀?」是玉燕那清亮的嗓音。似乎隱隱含著一種喜悅、期待與驚悸。
「叔叔回來啦!」
「對,是叔叔!」
兩個小姪女的腳步聲傳過來。玉燕在叮嚀著。火光大起來了。
來到門邊,兩個小女孩又連連地喊。
門一打開,兩個小傢伙就從左右撲向維樑。他把兩個攬住,抱起來。那怯怯之情消失了,雜亂的思緒也暫時廓散,代之而起的是汩汩湧現的親情與溫暖。
「阿母……」維棟抱住她們站到母親面前。他真想跪下去,好好哭一頓,但這祇是強烈的慾望而已。
「樑頭,你,你回來啦。」母親顫巍巍地說。下巴也搖晃得更厲害了。
然後大家才互相叫了一聲。接下來的時間被兩個小女孩佔去了,問這問那地問個沒完。維樑很快地就聽出小女孩祇知他是到喜北做事,也就隨便地編造了無邪的謊言,直到大哥下令兩個女兒該上床,才結束了這一段表面上充滿歡樂的時光。
總算這一段由兩個小女孩扮演主角的小插曲,為維樑帶來了稍稍開朗的心情,使他得以向家人敘述了應該說清楚的話。
這以後的一連幾天裡,維樑落入深沉的思考當中。他感到惶恐、徬徨,難以決定——事情是由簡溪水醫師和林停鹿律師那天在他酒服後向他提起的。他們願以最大的努力來培植他,幫他尋求上進之路。不用說那是升學。在本島,必需先闖過專檢的一關,加上他已成了黑名單上的人物,不僅行動可能受到侷限,臺灣的上級學校也未必會接受他。最便捷的途徑,莫過於到日本去升學。在日本,可供他這種人就學的學校,為數不少,以他的學力,絕對沒問題,那些麻煩事也都可以免去。
再不然,也還有另一條路,就是過祖國大陸去讀書。祖國內地情況可能複雜些,不過以維樑的漢學基礎,兩位長輩都認為不會有問題。兩條道路由維樑自己選,所需旅費與學費,兩位長輩願意共同負擔,不勞家裡出一釐錢。
兩條路都有如一道美麗的彩虹。過去,在維樑來說是掛在天邊的,雖然也曾一度接近過,但迅速地又遠離了,以後即相去幾千萬里遠。現在,這彩虹再次出現,而且近在咫尺,維樑怎能不為此欣躍呢?
然而,他想到故鄉的一切。有老母,有可憐的玉燕,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鄉親,包括赤牛埔、淮仔埔,以及新店仔等地的,還有那位黃石順——黃石順是他在留置場及臺北監獄的六個月之間來探望他次數最多的一個,大概僅次於大哥吧。那許多許多的親人、朋友,豈不是更需要他嗎?為他們拋棄一切,以生命為賭注,這不是自己所曾經許下的誓言?
當簡、林兩位詢問他的意思時,他猶疑了。
「我真願意去,可是我不知能不能離開故鄉。」
「故鄉?」簡先生詫異地說:「對啦,你有一位老母親,不過還有哥哥在家啊。」
「也不光是母親,還有好多好多鄉親。」
「我明白了。這一次你就是為他們幹的。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你有著崇高的靈魂。」簡先生不勝感嘆地說。
繼之,他們把維樑故鄉的情況分析給他聽。赤牛埔和新店仔一帶的事,已告平靜,任誰都無能為力了。他在家鄉也無多大作用,莫說再幹一次類似的事,敢跟隨著他去幹的人已無多,而維樑所可能受到的欺壓,將會較這一次嚴厲得不可想像。這種犧牲已不是必要的,因為這不是一人一地的事,而是整個臺灣的事。現在,經維樑這次義舉,全臺灣的人已知道如何爭取,如何奮鬥了。在中部的二林地方也發生了蔗農與製糖會社的爭議,正在鬧得不可開交。農民非要會社公佈公道的蔗價,便不讓會社割蔗,會社強行收割,於是演變成一場衝突。警方濫捕,嚴刑拷問,與赤牛埔事件如出一轍,規模則更大。另外,竹林地方、高雄地方也糾紛迭起。臺灣的老百姓雖然手無寸鐵,可是大家都覺醒了,紛紛起來主張自己的權利。這股力量是十分龐大的。而維樑的義舉,幾乎就是火種,把這股力量煽起來。由這一點來看,維樑過去的努力已發生了最大的作用,可以無憾了!
以後,維樑應從更高更大的地方著眼,就是充實自己,將來從事更偉大更了不起的事業,為拯救整個臺灣同胞而貢獻力量才是。為了這一點,再去讀書是必需的,而且是比什麼都來得重要。以維樑的聰明才智與勤奮向學,將來必可領導更多更廣大的同胞,而不僅僅侷促在赤牛埔、新店仔一帶。
這一番話,多動人,多吸引人啊!
維樑差一點同意了。可是他仍認為應當得到母親的同意才好實行,並且選擇哪一個方向,也還要考慮一番才能決定,於是他表明了這個意思,說與家人商量,有了最後決定,再與簡、林兩位連絡,這才結束了那場酒後的長談。
維樑回來了以後,曾去弔唁李阿保老人,也去看過阿四叔,可憐的阿四叔一家人正陷入絕境之中。首先是阿四叔本人,被釋放回來時祇剩奄奄一息,後來總算保住了性命,但是仍然不能起床,足足躺了三個多月,最近才能勉強出來走動。田裡,早稻被查封,一粒穀子也得不到,晚稻收割後也大部分被強行搬走,留下僅夠家人伙食的幾袋穀子而已。不光是阿四叔一家如此,其他大部分的農戶也差不了多少。
唯一使維樑稍感安慰的是繼這赤牛埔事件之外,相繼發生二林事件、竹林事件以及其他無數的小規農村糾紛之後,日本當局也開始注意這種趨勢,在帝國議會裡,一連地有富於正義的代議士,就這個問題提出嚴厲的質詢,正在醞釀派造一個殖民地施政情形考察團到臺灣來視察。若干標榜民主的報刊雜誌,也漸有指摘臺灣施政當局措施不當,要求再加檢討的言論出現。總之,雖然還祇是一部分同情殖民地被統治者的人士意見,不過一個傾向正在形成,已是無由否認的。這種傾向之極可能在短期內帶來某種變革或改善,是大可期待的事。
維樑的問題是在現階段的這種情形下,他之離開故里,是不是可能成為臨陣逃脫的行為?而如果他留下來,是否還有作為?離開後會不會對那些信賴他的農友們產生不良影響?
維樑苦思了幾天,在回來的第六天,跑了一趟新店仔去看黃石順,叩詢意見。黃的看法不期然地竟與簡醫師林律師兩位雷同,還認定他是碰到了「貴人」了。一個人的一生,貴人是難得碰見幾個的,碰上了必交好運,這個機會萬萬不能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才好。不光是為個人而已,為鄉親們,為整個臺灣同胞,都以接受這個建議,出去歷練歷練為佳。
至於到日本呢,抑或祖國大陸呢?黃則認為兩者都不錯,不過他個人比較喜歡祖國。固然祖國是在動亂之中,有些方面也比日本內地落後,不過仍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可供我們去學習,去吸收。
這見解恰恰與維樑心目中的想法不謀而合。想想那古老的偉大的國家,又矇朧又神祕,令人無限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