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五月已近尾,天氣很有夏天的味道了。田裡的稻子一片油綠,茶園的茶樹也又一次萌出了新芽,夏茶的採摘工作差不多可以展開了。

此刻,天才朦朦亮,晨星還在西天閃亮著,若有若無的輕風拂過,路兩邊相思樹的樹葉,發出細碎的輕鳴,越發顯得周遭的寧謐與清爽。

一輛牛車出現了。牛蹄敲打在泥路上,有沉沉的篤篤聲揚起。在那隻黃牛身邊跨著大步子的,是鄔牛古,走在另一邊的是個年輕小夥子——維樑。這兩個人的身影,以泛白的東方山上的天為背景,清晰地映現著。牛古身上那浮凸的一身筋肉,在祇有輪廓的身影上,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出來。

兩人總有些話好聊,卻也並不算熱烈,有時雙方都住嘴,便祇有牛蹄的篤篤聲,微微地振動四下的空氣。

這時,牛古忽然想起了什麼事般地問:

「樑頭,那天揚古請客,你怎麼沒去呢?」

「我不想去。」

「真可惜,好鋪排哩。殺了兩條豬,肉多得吃不完。」那是幾年間也難得有一次的盛筵——材料是外頭買來的,師傅也是請來的,那種味道,與鄉下人做拜拜或過年節時的大餐截然不同。牛古好像還在回味著滿桌難得一見、一嚐的菜餚。

維樑默默地移步。

「一共上了十八道菜,真不得了,吃到一半肚子就差不多撐不下去了。樑頭,你真應該去吃才是。反正包了一份禮,多一個人去也是一樣。」

「……」

「那揚頭啊,穿上長袍馬褂,把那個小東西吊在胸前,好得意,好風光,嘴巴都合不攏了,不時地這邊打哈哈,那邊彎彎腰,可真出足了風頭啦。」

「嘖……」維樑輕響了一下舌頭。他是有些不耐煩,卻又覺得未便發作。

「聽說揚頭本來想演一棚戲的,可是阿棟古沒同意。也不知是怎麼搞的,揚頭竟聽從了阿棟古的話。看來,我們家棟古,說話還好像很有分量。可是我就弄不懂,那種場面,演演戲也是應該。那不是更熱鬧有趣嗎?」

「那多無聊。」維樑總算開口了,但也祇是這麼一聲而已。

「無聊?樑頭,你說無聊嗎?怪啦。從前仁發伯公做八十一的時候就是那樣的,幾十張桌把禾埕排得滿滿的,外加一棚戲。還有哩,更早時候,信海公太也做了一次這樣的大生日。對,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是我來到你們陸家當長工不久的時候,我還祇有十二歲。十二歲哩,快三十年了吧。那時,日本仔還沒來。那時節啊,你們陸家人才真叫陸家人哩,日子過得好安穩,好朝氣。」

——難道現在的陸家人就不該叫陸家人嗎?

維樑差一點就想這麼頂姊夫一句,可是他把幾乎衝出來的話壓回去了。想想也是的,現在的陸家人,哪還有從前陸家人那種風光,那種排場,特別是那種精神呢?不想還好,一想會叫人心口噴血的。那時的陸家人,想必更粗獷,更凜然,否則也不會有開基的榮邦公、天貴公他們,更不會有率領陸家子弟兵,用鳥銃、田塍刀去打日本蕃的仁勇叔公了。看看眼前的維揚,為了胸口上那個小東西——紳章,竟可以大宴賓客,席開三十桌,而且是在祖堂公廳前的禾埕上。那會教先祖們暴跳如雷的——對,要不是維揚那傢伙是別姓人,一聲雷鳴,不把維揚當場打死才怪!再看看自己吧,一個軟腳的哥哥,一點鬥志也沒有啦。唉唉……維樑越想越覺得不是味道起來。

姊丈還在說著,但維樑已無心多聽。在維樑的印象裡,姊丈向來都是沉默得有如一塊石頭,可是今天怎麼會反常呢?是不是因為大哥即將搬回來,他心裡也有了一份喜悅?

再者,從昨日晚上那一場兄弟與姊丈之間的交談,姊丈確實也獲得一份安慰的吧。昨晚,姊丈與大哥談好了今天搬家的步驟,維樑在一旁,始終沒發一言。姊丈駛牛車到新店仔,這一趟需要一個有力的幫手,可是大哥知道弟弟有弟弟自己的事,不可能去充當這個幫手,也不忍心叫弟弟擱下自己的說不定是重大的事。做姊丈的,雖然不明這二舅子在外頭忙些什麼,但他是個輕易不肯啟口要維樑做什麼事的人。也是如此吧,他們都不把在一旁似乎在聽,也似乎漠不關心的維樑預計在內。就在姊丈表示打算叫他的兒子阿參頭去幫忙時,維樑出乎他們意料地插上一嘴說,:

「不必叫阿參頭啦,我去。」

維棟與牛古吃驚地看看維樑,又互相看看,好像不能置信似的。

「維樑,你不是有……」維棟先開口。

「大哥,你不是說我不行吧?」

「我是擔心你有事。」

「我沒事。真地沒事。」

「樑頭,我和參頭去就行了,你不必的。」姊丈說。

「不,我知道你們總有些正經事要忙,不是嗎?讓我去吧,姊丈。」

「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牛古的口吻裡,顯然有不必你二少爺親自出馬的味道。

「我知道的。」維樑感受到姊丈的一股溫情,內心深處不由地興起了一抹感激之情,便說:「這當然不是大不了的事,可是在我們家,也算得上是件大事啦,我應該幫幫忙才是。我倒真想怪大哥讓姊丈來趕牛車哩。三輛臺車儘夠了,最多也四輛,那花不了多少錢的。」

「樑頭,你別這麼說,一釐錢也是錢,何況叫了臺車,要把東西搬到臺車站也費事,這就遠比不上我把牛車趕到門口啦。」

維棟離家過獨立生活,已有這麼多年了。在一個又是女婿又是長工,而且熱愛這陸家的牛古來說,這總歸是一件憾事。如今這缺陷終於可以彌補了,可以團圓了,再加上這一番溫情交流的會話,必定使牛古感到多年以來未曾有過的喜悅,所以才會欣悅地娓娓而談的吧。

維樑想到這位可憐的姊丈,禁不住有些傷感了。他們兄弟倆都是幾乎由他一手帶大的,維樑記得小時姊丈是如何愛護他的許許多多往事。甚至他那寬闊有力的背上的一股牛騷味,在記憶裡都還新鮮如昨。維樑也記得大哥的背,可是總不能和姊丈的比,姊丈的背是那樣地給人一種安泰感、舒適感。

如今想來,這位姊丈確實有一種忠誠、篤實的品格。說不定這也正是許許多多隻身遠離家鄉去開創前途的人們的共通德行。先祖榮邦公、天貴公很可能也有這種美德的吧。唯一的不同是牛古跟上的是一個破落戶,雖然主家把女兒嫁給他,但到他能像榮邦公天貴公那樣開創一份基業,恐怕還有一段遙遠的路——說不定他這一生,永遠也到達不了那種境地哩。這又是所謂之命運嗎?維樑有些迷惘了。

「……可惜,他沒有那種氣魄。真的,差好多啦。這也難怪的,他不是……他不是……」牛古還在談著。

維樑捕捉住這些話,趕快問:

「他不是什麼?」

「我是說……」牛古還是說不上來。

「你到底說誰啊?誰沒有那種氣魄?是維棟嗎?」

「當然不是。我說的是揚頭,維揚。」

「他?姊丈,你還說他幹嘛?那種人!」

「嗯。」

「我知道了,你剛要說他不是陸家人,對不對?」

「咦,你也知道嗎?」牛古側過頭看了維樑一眼。

「當然知道啊。不過我一直不明白,他是抱來的,對嗎?是從什麼人家抱來的?乞食?演戲的?」

「這我也不太明白,不過好像有人說是帶胎帶來的。」

「天哪!」

維樑幾乎感到暈眩了。如果這又是另一種說法,豈不是比乞食、戲子更糟嗎?

「樑頭,你說得對,那種人,不必再去提啦。提也沒用的,不是嗎?」姊丈說。

「嗯……」

他們的牛車,大約在七點左右就到了新店仔。把東西搬上去,綁牢,又花了兩個鐘頭,回程再兩個鐘頭,便抵靈潭陂。這時,維棟也攜妻帶子,坐汽車回到街路,大家會合了。

因為維棟還有一點事務,上學校去了,月麗和兩個小女兒也就跟著牛車回家。從街尾拐進牛車路以後,兩個小女孩就撒嬌說走累了,要人揹了。月麗不得不裝起一付嚴厲的面孔,要她們忍著走下去。她告訴她們,以後每天上學都得來回走路,走不動怎麼行呢?可是維樑心軟,把八歲的春蓉用力一撐,甩到背後揹上了。春蓉高興得什麼似的。這一來就苦了十歲的秋蓉了。她又羨嫉,又難過,可是不便發作。月麗那小巧玲瓏的身子,雖然把小腳解了,換上了一雙繡花布鞋,但走在村路上,畢竟有些不慣的樣子。她用一手牽著老大,使勁地趕路。這時,牛古把牛繩綁在車槓上走過來了。

「來吧,姑丈揹你。」

「唉唉,怎麼可以呢?」月麗說:「姑丈要牽牛啊。秋蓉,你不必人家揹也可以走的,你不能像妹妹那樣,對不對?」

「唔……」秋蓉嘟起了嘴巴。

「沒關係,來,秋蓉,姑丈揹你。」

牛古來到秋蓉面前蹲下去,秋蓉便上去了。

「這孩子,真是的。」月麗仍在咕噥著:「看你以後叫誰揹。」

「爸爸和叔叔會揹我!」春蓉喊叫般地從維樑背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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