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棟搭乘臺車回返靈潭陂的一路上心胸中不時陣陣作疼,那滋味實在不太好受。安枝校長屢次用言語來勸慰他、鼓勵他,使他感到安枝確實是充滿溫情的,是萬分愛護他、器重他的。心頭的痛楚,這才得以漸漸平息,結束了這一天到大嵙崁參加御前講話代表選拔之行。
不過事情還沒有全部結束。次日,全校師生又被命到鄰村的平鎮火車站月臺上去排隊,奉迎皇太子殿下南下。那是縱貫線上一個小小的車站,距離他們的靈潭陂有七公里多,校方規定二年級以上學生一律參加。因為沒有交通工具,師生祇得走路,單程需時兩個鐘頭。他們這所學校還算較近的,其他庄內幾所學校,遠者單程達十公里以上,也都是徒步前往。庄內民眾被動員的也不在少數,這許多大大小小老老幼幼的人群,人手一支小國旗,構成了一片旗海,把那小小的車站上的小小月臺,整個地淹沒了。
他們等候了約莫兩個小時之久。然後皇太子所乘坐的特別火車來了,大家行「最敬禮」,火車倒是好像稍稍減低了速度,不過仍然是轟隆一聲,電光一般地就閃過去了。當人們舉起頭時,火車已經離站,任你怎麼看,也祇有火車尾那個正在迅速變小的車門,以及那隻車尾上的紅燈而已。並且它還一眨眼就消失了!
回程,小學生們垂頭喪氣的。維棟也帶了自己班上的學生去。他這是第三次看到了皇太子殿下。可是這第三次,他所看到的祇不過是那隆隆而過的車輪而已。他知道這無可如何;但是最覺得於心難忍的,倒是那些學生。依照校方的命令,行前他也是向學生反覆地說明皇太子是最尊貴、最尊貴的人,是神,神之子。這樣的人肯到臺灣來,已經是天大的一件了不得的事,如今我們更有幸在平鎮車站上拜見這位無比尊貴的人,這是每個臺灣人的最大光榮哩。
去時,學生們顯得快樂無比。不必上課,等於多了一次遠足,還可看到皇太子殿下,他們自然歡天喜地。因此,一路上大家都步履輕捷,一次又一次地張開小喉嚨,高唱「御行啟之歌」,興高采烈。
然而,結果竟落得如此這般,這就難怪他們在回程上這麼無精打采。維棟覺得,實在沒法向他們做一個妥善的交代。萬一有學生問:「為什麼不讓我們看看皇太子殿下?」「為什麼火車那麼快就過去了?」「早知道這樣,我們實在不必來啊。」維棟真是沒話可回答的。維棟禁不住地感到,這一趟路程,對小孩們來說,實在太遠太遠了。
又次日,維棟下班回到老家。這一天也就是在州廳舉開奉迎大會的日子。這樣的一天,他真想不回來比較好,因為他猜到堂兄必來看他。但是,他已經決定下個禮拜天要搬家了,得和母親商量細節。春茶大約已告終,在夏茶開始前約有十來天較鬆的日子,在這樣的空檔裡來搬家,要找人幫忙也方便些。
晚飯後,維棟就向母親稟明此意。這也是維棟第二次向母親提起搬家的事,第一次是調差回來那天說的,那一次維棟曾經表示事情太匆促,搬家的事將來再打算。母親祇說你要怎麼便怎麼,沒有提出什麼意見。
「阿母,我調回來也一個多月了,一直忙著,沒法考慮搬家的事。現在總算空閒些了,我想揀夏茶開始以前的禮拜天搬回來。」
這時,母親已用畢晚餐,玉燕正在收拾。維棟長久以來便有個習憤,每當有什麼重要事向母親提起,總不免內心裡有一抹危懼,深怕母親反對。母親那微晃不停的下巴,那眉間發亮的皮膚,不管任何時候看到,都對他構成一種隱隱的壓力。
母親沒有馬上說什麼,倒是玉燕先開口了。
「真的!大哥,大嫂和秋蓉、春蓉都要搬回來是嗎?」
「嗯。」
「好哇!真好。家裡可要熱鬧起來了。」玉燕是真正地高興。
這也難怪的。過去這幾年,玉燕與小姊妹倆相處的機會可真少得可憐,而玉燕是熱愛這對小姊妹倆的。每次,逢年過節時,維棟攜她們回來,玉燕都顯得那麼熱絡,那麼疼愛,與母親對她們的隱約間流露出來的冷漠,適成一個明顯的對比。維棟知道那是無可如何的,誰叫自己被人家招贅呢?而且妻還是福佬籍的。
「來啊,兩個小反種。」母親有時還會用這樣的稱呼來叫兩個小孫女。
「這兩個小反種,倒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哩。」
「兩個小反種,該把她們養成客家人哪。」
母親也說過這一類話。有時這樣的話語,的確令人難堪的,事實上維棟也曾經不止一次地感到過難堪。可是日子久了,他知道母親的脾氣,認定這是無可如何的事,也就漸漸習慣了。再者,就是母親雖然類乎挑剔,看似不懷好意,但維棟心裡明白,母親畢竟也是真心疼她們的,祇不過是不肯輕易顯露出來而已。
「熱鬧有什麼好?」母親終於開口了,冷冷地睨了玉燕一眼。
「呀!阿母。」玉燕可並不怕老人家,說:「您平時不是常常念著嗎?家裡就是少了幾個小孩,才這麼冷冷清清的。」
「什麼話。我幾時說過這樣的話。」
「阿母您裝糊塗!」玉燕毫不示弱。她是家裡唯一敢這樣向母親頂嘴的人。
「畫眉!你就會貧嘴。」母親罵了一句。
「阿母。」維棟總算得了個空隙插進去。「您看怎麼樣?好不好呢?」
「是什麼?」
「就是搬回來的事啊。」
「呃,這個嗎,你高興怎樣便怎樣,還有什麼好不好的。不過,也要看阿月仔。」
「月麗她當然願意的。她很高興搬回來。」
「不見得吧。這鄉下,跟城市不一樣,她怎能習慣呢?」
「不會。她已經把包腳解了。自己的家,不慣也得慣。」
維棟在眼角邊看到當他提到月麗解開纏足時,玉燕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板。於是他也被帶動了似地往那邊掃了一眼。那是赤腳慣了的腳,和他所看慣了的月麗的腳雖然不能比,但較一般地方婦女又黑又粗又大的腳,卻又白嫩多多,幾乎還可說是嬌小玲瓏哩。真是一雙美腳,他想。
母親沒再響。
「阿母,那就這麼決定。下個禮拜。」
「這不太隨便嗎?總得看看日子才行啊。」
「我想不必了。萬一棟了日子碰不上禮拜天,那就沒辦法搬了。」
「沒聽說過搬家不看日子的。這是樁大事啊。」
「阿母,那是迷信,我們何必管那一套呢?」
「你也說是迷信。你們這些後生人,真是的。日本仔說的吧。你倒說說看,日本仔的對還是我們的對?」
「阿母,這不是誰對誰不對的問題。日本人,還有西洋人也一樣,做什麼都不看日子,也不一定樣樣不好,我們事事看日子,也不一定樣樣好啊。」
「呀,阿棟古,我問你,你到底是什麼?難道你教日本書,就成了日本蕃啦?西洋人是什麼?紅毛蕃啊。你頭髮不紅,你可是臺灣人啊。」
維棟實在拿這樣的母親沒辦法。這真不可理喻,可是維棟又駁不倒母親。他還擔心,萬一說不好,惹母親生氣,說不定老人家又會握起扁擔來。他感到窮於應付,不知如何是好。機伶的玉燕總算想到這種場合最好的應付方法了,適時地給大哥伸出了援手。
「阿母,看看日子也是應該,大哥會去看的。我想也不必選多麼好的日子,祇要不是壞日子就好了。大哥是要上班的人哪。大哥,你說對不對?」
「好吧。我就請人看看那一天是怎樣的日子。如果不是可以搬家的日子,我們就另外看一個。」
這一番說詞,總算沒有遭母親反對。然而,在這一番應對裡,他已深深地感覺出,母親在經過這許多年之後,依然對月麗抱持從前的那種偏見——她就祇有兩個兒子,其中的一個被搶去了,而搶去了那個兒子的正是那個福佬婆仔。往後,這樣的一對婆媳日夕相處,究竟會如何呢?維棟有些危懼了。但是,這也是無可如何的,祇有聽任事情演變下去了。
維棟心事重重,離開廚房,拿起一隻小燈盞向正廳走去。外頭已漆黑了,這一天已完全過去。日子倒是過得挺快的。他在內心裡希冀著,將來搬回老家後,希望日子也會這麼平安,這麼快速地過下去。
有敲門聲。
「開門……喂喂,開門哪。」
維棟馬上聽出了那是堂兄維揚。想必是從新竹回來的,果然過來了。立時,一幕幕景象憑空在腦子裡映現。
——好多好多的人,把一個講堂坐得滿滿的。每個人都一派嚴肅,大多是「紋付、袴」,當然也有官服的吧。可都是大官要人哩。一個身材略為矮胖的人出現了。一身禮服。好年輕,微微下垂的眉毛,近視眼鏡,金邊的,在眾人肅立最敬禮中來到。許多人都偷偷地看他,其中有一張面孔是維棟所熟悉的。那是維揚!
他一定是來告訴我奉迎大會的情形吧。若無其事的面孔,若無其事的口吻,但充塞在他胸腹裡的,卻是炫耀。也許胸前還掛著紳章哩……
「來啦來啦!」
是玉燕。她從維棟的後面趕來了。維棟真想不讓堂兄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