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樑聽到姊丈說,阿四叔那兒的茶園出現雲蛾,是在從新店仔的維棟家回來以後的事。
媽祖生一過,家裡就忙起來了。田裡蒔好的禾稻,已經泛出了盎然生意,綠色漸濃,頭遍草也蒔好,緊接著就是春茶的採摘。大姊與大姊丈兩人,忙得像一對土撥鼠——原來他們這個家,也就是靠這一對夫婦來支撐的。
姊丈姓鄢名牛古,今年已四十四歲,正如他的名字所顯示,壯得就像一隻烏黑的大牯牛。維樑一家人,男的多半有五尺七八,屬於相當高的一類,但是這位阿牛古卻還要高兩三寸,有六尺那麼高,在近鄰算得上是條大漢子。一頭短髮雖然斑白了,不過四時都紅光滿面,雙肩上各有一大塊筋肉隆起著,背上也是一塊塊紡錘形的肌肉,清楚地俘凸著。特別是那雙手掌與腳板,人稱特大號,不僅厚實,而且強勁有力。
這位阿牛古可真是維棟、維樑一家人的臺柱,如果沒有他,這一家人應該怎麼過日子,簡直教人無法想像。阿牛古在十二歲時就從鄰庄鄔屋莊來到陸家當長工,起初祇是做一些雜務與放牛、刈牛草一類的小活。但是他人不但長得快,各種莊稼活兒也學得快,十五六歲就已經是陸家四個長工當中得力的一員了。
當時,維棟、維樑兄弟倆的爸爸綱崧還在世,綱崧跟他的三兄弟也尚未分家。維棟十三歲時,父親和兩個伯父一個叔父分家了,各立門戶。一個近三十個人的大家庭,忽然變成了四個小家庭。由族戚的安排,長工們也是用拈鬮的方式決定歸屬的,綱崧這一家那麼幸運地抽到了阿牛古。
那時,阿牛古二十三歲,早已發育成不愧於他的名字的強壯的莊稼大漢子,更使親戚們稱道的是他有一副誠實忠厚的心腸,勤勞賣力不用說,還有一種對主家忠心耿耿的秉性。
這樣的一個漢子,正也是綱崧所最需要的,因為他一連生下三個女兒,才有了維棟這大兒子。兄弟們在一塊時,祇覺得女孩生得多,除了有美中不足之感以外,也沒什麼,分家後情形忽然不一樣了。維棟還是少不更事的小孩,聰慧過人,深得祖父寵愛,不忍心教他學莊稼,反倒被遣到仁智叔公那兒讀書,粗重的活兒從來沒碰過。不僅如此,維棟這小孩還對「子弟班」特具興趣,橫笛、嗩吶、胡琴等樣樣都一學即會。書本放下來,總是一管在手,跑到屋後的松樹林或屋前的蛾眉溝畔,吹奏個沒完。直到許多年以後,族裡老一輩的人都還取笑他,說他到十六歲那年還是一有空就吹吹拉拉,除了偶爾牽牛去吃吃草、泡泡水以外,什麼也不會。
說起來,維棟幾乎是在阿牛古背上長大的——正如維樑在維棟背上長大那樣。平時一有空,維棟就爬到阿牛古背上,央著他帶他去玩。捉魚、捕蟬、抓蝦蟆等,阿牛古能使維棟高興的名堂可真不少。每逢鄰近幾個庄有平安戲,阿牛古那寬大結實的背脊,是維棟最好的交通工具。在戲坪上的一大群觀眾當中,阿牛古的肩膀上頭,更可說是為維棟而特設的座位哩。維棟十六歲那年,所以會進入公學校讀日本書,部分也是受了阿牛古的慫恿。「阿棟古,你是讀書命的人,不像我,生就的長工命。日本蕃的書大概也是書吧,人家比咱們行,說不定書也是行的,何況現在是日本蕃的天下啦。去讀讀看吧。」
當時,日本人來臺灣已整整十年,屠殺、縱火、一片焦土的記憶,不再那麼鮮烈了。因此在當時來說,這一番說詞,卻也頗有一種純樸而持重的力量。維棟便是在這一年春天,進了公學校的。在叔公的學堂裡讀讀大學、中庸,在池邊吹吹嗩吶,在松樹林拉拉胡琴的日子,也就這樣結束了。
在一個農家,多子多孫固然是家道繁榮的首要條件,但如果兒子生得晚,也是枉然。在這種情形之下,阿牛古在綱崧的家,自然就被付託了非常吃重的重任。也真難得他有那麼一付耿耿忠心,每天天才朦朧亮,他就跳下床來,內內外外地幹活,晚上更非到天黑,絕不入家門。分家的第二年,綱崧自己有意,老母與兄弟極力贊成,族裡的幾個長輩也不反對,於是阿牛古由長工一變而為入贅的婿郎,與維棟的大姊柑妹結婚。
這已經二十年以前的事了。維棟他們這一家人,簡直可以說,就是在阿牛古一手呵護下挨過來的。起碼的溫飽不用說,綱崧過世時的喪事,能辦得像個樣子,維棟維樑兄弟倆之得以成為一個讀書人,無不靠他那一雙特大號的巴掌與一身肌肉。
這天早上,維棟和維樑兄弟倆一塊從新店仔的家出門。維棟要弟弟一起坐自動車,維樑原也有這個意思的,可是走了一段路,他就覺得又不是要趕時間,便推說有事,與哥哥分手,看看那一班車開走後,便走路回家。
自動車通車,還不過三四年光景吧。輕便臺車一直都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上一趟新店仔,坐自動車成了一件時髦事,並且在人們心目中,也是一樁最高級最豪華的享受。一角五的票價當然是昂貴的,不過維樑也並不完全是為了替哥哥節省這一筆開支,主要是因為他實在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花費這筆錢。十公里,不過兩小時路程而已。像他這種已經失去了收入的人,口袋裡並沒有多少錢,走路才是正當的。
他的步子踏得又大又快。偶爾有輕便臺車隆隆地響著鐵輪通過,他都不屑多看一眼。由他那種昂首闊步的姿態也可以看出來,昨天歡迎皇子時的那一場興奮,猶如冒著青煙的餘燼,還在他的內心深處微微地燃燒著。簡溪水、蔡培川、陳保元等,都是報紙上出現過不少次的風雲人物,維樑還在「臺灣青年」上讀過多篇他們的言論。在他的印象裡,他們都是顯赫不可一世,以他自己的地位來說,還是高在雲天上的人物。而在臺北火車站的月臺上,居然有了機會與他們站在一塊。
當逢春把面孔湊過來,向他耳語說那就是某某人的時候,他感到心口突然跳起來,氣息都窒住了。那清瘦的人,就是簡溪水嗎?在獄中進進出出也不知多少次了,也許就是因為在獄中受夠了折磨,才會瘦成那個樣子吧。雖然表面上看來好像不十分健壯,但那一股鎮定自若,卻又有一抹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的確是不同凡響的。另外那兩位,微胖的蔡培川,短小精焊的陳保元……
尤其使維樑回味無窮的是簡醫師的談吐。他那場與日本仔的辯論,說得若無其事,卻予人一言一語,一經說出來,立即會在空中發出迸裂的火花一般。
然後,維樑幫著逢春把布條捲起來,他們這一班人馬上便從奉迎的行列退出。那時,也許是受了逢春的感染吧,維樑內心裡也湧起了滿腔失敗後的悲憤,可是看到領頭走在前面的簡醫師他們三個人的鎮靜的背影,心情卻那麼奇異地平靜下來了。
他從那三個人的背影所領略到的,是一種無可如何,但也絕不灰心的淡然意味。可幹的事,可行的辦法,還多著呢。這小小的失敗——不,連失敗都談不上,祇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頓挫而已。來日方長啊……那背影所無言地訴說著的,豈不就是這些話嗎?
載著皇太子的列車進站了。在一泓死水般凝住的空氣裡,煞車聲尖銳地震動著人們的心板。而他們已交出了月臺票,出到柵欄外。
逢春在肩上扛著那隻捲起來的布條。這時,他忽然拉了一把維樑的袖口,跨幾個大步趕上了前面的三人。維樑也慌忙跟上。
「這是我的朋友,姓陸。阿樑,快來見過簡先生。還有這位是蔡先生,陳先生。」
維樑趨前。心口咚咚地響著,不知說什麼才好,祇得猛可地鞠了個躬。
「多謝。」簡醫師伸出了手。
維樑連忙把它握在手心裡。掌心柔柔的,似乎微微滲著汗水。接著又與蔡、陳兩位互握了一下。
那三個人離去了,還有六七個人跟上,一看就知道他們與逢春這一班人不同。想必就是從事運動的人吧。而不知在什麼時候,原先站在一塊的幾十個人,已經散了,一個也沒剩。
「你還有事嗎?」逢春問。
「哦?」維樑把眼光從漸漸往北門那邊走去的人們身上收回說:「沒有啊。」
「玩幾天再回去吧。在我那裡住好了。」
「不……」
玩幾天,那是一項強烈的誘惑,可是他沒這個心思,家裡人在忙著了,而且故鄉那邊還有事。阿四叔、阿浪哥他們的問題,非解決不可。真想住下來玩幾天的,離開臺北快四個月了。可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說了個不字。
「為什麼呢?反正沒事啊。」
「可是家裡有事的。」
「該去見見那個日本婆仔的。難道不想去見她了嗎?」
「見了也沒用……還是不見好。」
「真是。快成了的事,怎麼又讓他吹了呢?」
「我沒辦法。」
「辦法是有的。你住下來,讓我慢慢地指點你好了。」
「下次吧。我真地非回家不可。」
逢春的所謂辦法,維樑不必聽也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維樑知道,那的確也是一種辦法,卻不是像他這種人所能做的。因為他親身體會到的是愛情並不就是肉慾,肉慾向來是他所排斥的。他十分尊敬逢春的大稻埕的市井俠士氣骨,但事關愛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