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呂芳詩小姐陷入重圍

呂芳詩小姐的老情人在地底咆哮了整整一夜,整個小院都響徹著他的怒吼聲。小花將門窗關得緊緊的,將通往院子的大門反鎖起來,她不讓呂芳詩走出房子。

「您沒有必要痛苦,這是他們發泄情慾的方式。再說您就是下到地窖里也找不到他的,他不在那裡。」小花注視著呂芳詩說。

「你說他不在那裡,那麼他在哪裡?」

「不知道。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和我一塊去地窖里看。」

呂芳詩想,既然她建議自己下去察看,那麼T老翁肯定不會在那裡。他會在什麼地方?聽聲音,他分明就在這院子裡面。

自從「獨眼龍」乘坐的那架飛機失事以後,呂芳詩生活中有些事物正在失去真實的質量。這個T老翁就是一個例子。

「那麼你估計,在哪裡可以找到這個人?」她問小花。

小花搖頭。這時坐在床上的常雲回答了:

「我倒是知道老頭在哪裡,但是我不說,這是我同他的秘密。」

「呂小姐啊,」小花拉了拉呂芳詩的手,緩緩地說,「這些日子,我們已經成了好姐妹了,您說是嗎?」

呂芳詩說:「是的。」

「我真高興您也這樣認為!」她拍了一下手,「那就是說,您的痛苦也成了我的痛苦。我們坐在這裡傾聽一位老人絕望的求救聲,我,您,常雲小姐,我們三個人成了一個人。為什麼我不去救他?因為這是不可能的,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裡。」

「可是常雲知道他在哪裡。」呂芳詩說。

「常雲!你給呂小姐解釋一下吧。」

「哼,呂小姐您聽著!」常雲氣呼呼地說,「我知道老頭在哪裡,可是那個地方已經被我忘記了。一個人要是有意忘記一個地方,他就再也找不到那個地方了,難道不是嗎?所以呢,我就讓那個地方成了我心裡的一個秘密。您看,我都告訴您了。」

「常雲考慮問題總是很周密。」小花高興地說。

T老翁更為凄厲地大叫了一聲,房裡的三個人面面相覷。在呂芳詩聽來,那種叫聲就像人被毒蛇咬了之際發出來的,從前她有個表叔被蛇咬了就這樣叫過。她坐立不安,用手捶打著自己的太陽穴。「他是我的情人啊,我怎麼能不管他?」她絕望地喊了出來,她站起來想要衝出房門,可是這兩個女人死死地揪住她不讓她出去,還說她這種衝動是「找死」。

「很快就不會叫了,每次都是這樣。」常雲說,「您以為他在院子里嗎?在我們這個地方,聲音可以傳得很遠很遠。我估計他在離我們有一百公里的雪山腳下。從前我和他去過那裡一次,我們迷路了,差點凍死,後來被人救了,送進醫院。呂芳詩小姐啊,您只要仔細地分析一下,就會知道要找到他有多麼難!」

這時呂芳詩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了,是小保安從京城打來的。他在那頭不出聲,可以聽到他激動的呼吸聲。

「您是怎麼啦,說話啊!」呂芳詩對著手機喊道。

「我成了網中之魚。」

他說完那一句就關機了。

呂芳詩接電話的時候,小花和常雲已經從房間里出去了。她們似乎走得很匆忙,房門就那樣敞開著。呂芳詩追到院門口,看見小花,常雲,還有一名男子的背影正匆匆離去。那個背影很像她的情人T老翁。難道小花一直在騙她?她奮力追去,可是他們上了一輛公交車,車子開走了。

她回到小院里時,又聽到小花的父親在唱歌。小樹林里坐著那位母親,她今天沒有戴黑頭巾,她的頭上居然沒有頭髮,只有光光的頭皮。

「媽媽,您過得怎麼樣?」呂芳詩好奇地問他。

「人生苦短啊!」

老婦人的話使呂芳詩覺得很意外,這個幾乎足不出戶的家庭婦女居然生活得如此滿足!28歲的呂芳詩小姐感到她那種心態對於自己來說望塵莫及。媽媽嚴肅地看著她,又說:

「小花爸爸的思鄉之情正在退潮。他終於在我們『鑽石城』找到了源頭活水。你聽,他現在多麼樂觀!」

在呂芳詩聽來,老男人的思鄉之歌依然那麼憂鬱,甚至絕望。但她不得不承認,他的聲音裡頭有股氣勢,這股氣勢是她這樣的年輕人也很難達到的。呂芳詩覺得自己有點明白了:難怪老媽媽生活在激情之中啊。

小花的媽媽陶醉在丈夫的歌聲中。也許在一般人看來,她那光光的頭皮顯得很滑稽,可是呂芳詩看到了另外的東西。有一股焦慮的浪潮向她衝來,她走進那間房時,強烈地感到自己必須馬上去做一件事。那是一件什麼事呢?她兩眼茫茫,全身發抖。啊,她知道了!那個東西在對面那張床上!她拉上窗帘,將那架小型幻燈機架好,一會兒房裡就飛滿了海鷗。那些海鷗全都在深情地叫著:「T——T!T……」

呂芳詩小姐緊張得快要暈過去了。她看見房間的天花板升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方,然後消失了。一塊碧藍的天空露了出來,就在這時幻燈機放完了,房間里的一切又恢複了原樣。

「我在『紅樓』夜總會的時候,每天過著糜爛的生活。」

她對剛剛走進房裡來的小花的母親說,她心裡隨著這句話升起一股愧疚,同時又有種輕鬆感。

「那麼,你現在如何看待那種生活?」小花的母親嚴肅地說。

「我覺得那就是美。是瓊姐將我帶進那一片原始森林的,我到鑽石城來,也是受了她的啟示。我差不多每年都來,直到這一次,你們才告訴我我已經在這裡定居了。現在我自己也有定居的感覺了。這種心態一產生啊,往事就變得那麼美麗!」

「我聽說你們的瓊姐是從熱帶來的。」小花的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突然做了個鬼臉。

呂芳詩看見有一隻細小的飛蛾落在老婦人的禿頭上面了。而她居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呂芳詩十分驚慌於老婦人的變化,先前她時時刻刻蒙在黑頭巾裡面,現在呢,就那樣露著有點滑稽的禿頭到處走,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呂芳詩揚手趕了一下那隻小蛾子,但那蛾子根本不理會。這時老婦人又說話了。

「那邊來的人有些是天生的妓女。」

她笑起來,露出殘缺的牙齒,她的樣子同以前判若兩人,表情顯得有點下流。呂芳詩的內心震動很大,但還是強作鎮靜。

老男人又唱起來了。老婦人評價說:

「呂小姐您聽,我丈夫的聲音不是也很淫蕩嗎?」

「不,媽媽,我覺得他的聲音很崇高。」

「也許吧。不過他從前也當過嫖客,您說那就是美。」

老婦人將身子挺得筆直地站起來,很威嚴地向外走。那隻小蛾子在房間里亂竄,撒下很多粉塵。老頭兒的歌聲時遠時近,像是在街上唱,又像是在家裡唱。呂芳詩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聽。

「哈哈,您在舊夢重溫啊!」

是常雲進來了,她將幻燈機收好,回過頭來注視著呂芳詩說:

「他讓我們都得到了滿足,難道不是嗎?」

「你們去了哪裡啊?」呂芳詩問。

「當然是去了家庭舞會。那裡有很多流放者,我們跳探戈,直跳得暈過去為止。蘇醒過來我們又跳。呂小姐,您了解T這個人嗎?」

「不,我不了解他。」

「我也不了解。」

常雲悲傷地垂下了頭。她突然又抬起頭來說:

「他是個魔鬼!他離我那麼遠!」

常雲嚎啕大哭,將長久以來鬱積在心裡的辛酸全倒了出來,連呂芳詩都被她的情緒感染了,陪著她流了一陣淚。呂芳詩深深地感到自己比不上這位女子,她的熱情就如同火山。

「難道他沒有同你跳?」呂芳詩坐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

「他是在同我跳,可是我感覺不到……嗚嗚……他究竟在哪裡?!」

呂芳詩的臉上浮出微笑,她記起了自己在家庭舞會上同T的幽靈跳舞的情形。她拿不準這事:T成了這個樣子,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呂芳詩來到了小花父親的房門口,敲門進去。

他正坐在桌旁用放大鏡看一張京城的舊照片。照片上是那個著名的廣場,但顯得很舊,有點頹敗。他招手讓呂芳詩湊近去看,並且將放大鏡遞給他。呂芳詩用放大鏡在照片上移來移去的,什麼也沒看出來。

「這就是愛情啊!」他嘆著氣說,「您能設想比這更持久的感情嗎?」

呂芳詩放下放大鏡,一下子覺得自己的心同這位老爹緊緊地貼在一起了。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那個地方。」他發誓一般地說。

「他每天都要將這句話說三遍。」老婦人的禿頭探進來,做了個鬼臉。

老頭趕緊不好意思地將照片放到抽屜里去了。他笑眯眯地向著門口努了努嘴說:「我夫人是我的警示鐘。」

「老爹,您的歌聲真美。您是那種能深入到人的心靈深處去的人。我問您,您看我這個人還有希望嗎?」

呂芳詩小姐說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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