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來的那位老婦人坐在店裡,正在同曾老六的助手交談。曾老六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很親密,助手甚至稱老婦人為「媽媽」。曾老六努力回憶自己上次在新疆遇見她時的情景,卻什麼也回憶不起來。他腦子裡的那個方向成了一塊空白。看來助手小蕭在那裡就同老婦人結下了特殊友誼——超出買賣關係的友誼。要不他們怎麼將聲音壓得那麼低,而且顯然是在說些題外的話呢?曾老六不好意思偷聽,就匆匆地坐車去分店了。
分店裡一個人都沒有,那部電話機響個不停。曾老六拿起話筒,裡頭傳來「紅樓」的媽媽的聲音。她問他是不是曾老六,他說是的。她正要找他呢,她說,而且有點淫蕩地笑了起來。老六問她是什麼事。她說是關於呂芳詩的事。又問他要不要叫呂芳詩小姐過來說話,曾老六說「好」。
「老六嗎?」夢寐以求的略帶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今天早上的天氣多麼好啊。我又去了趟海邊,那些海鷗變得窮凶極惡了,見東西就搶,將的我的食品袋啄了好幾個窟窿呢。老六,你在聽嗎?」
「我在聽啊,芳詩。」他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還到了那個房間。從房裡向外望去,那海美得……美得……」
電話忽然斷了。曾老六愣在那裡,一下子失去了知覺。林姐進來叫他他也沒聽見。直到林姐用力搖晃他的肩頭他才回過神來。
「曾經理啊,你不該接電話。這部電話經常被人搞惡作劇,我們稱它為『命運諮詢』電話。你在這個時候不該接。」
「為什麼這個時候不該接?」
「因為你的事業到了關鍵的轉折點嘛。」
林姐和王強兩個人擁抱著坐在一張沙發上,王強緊緊地盯著林姐。
曾老六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聽王強彙報工作,他的腦袋轟轟作響,他沒有聽進去幾個字。後來王強就沉默了。
「怎麼了?」他做夢似地問。
「同西北方面還要不要加強聯繫?」王強說。
王強銳利的目光掃了他一眼,他立刻臉紅了,猛地一下回到了現實。
「西北方面非常重要,如今已成了我們的命脈。也許你,我,還有林姐,我們都是從那裡發源的。今天早上總店那邊又獲得了西北方面的關鍵信息,那位神秘的老婦人……等一下,我說到哪裡了?」
他的腦子裡又成了一片空白。林姐過來了,林姐安慰他說,她和王強已經領會他的意思了。都怪那個電話讓他受了驚嚇,現在既然店裡一切就緒,他應該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林姐推著他上了車,替他關上門。
司機小龍問他要去哪裡。
「不知道,隨便開吧。」
乖巧的小龍加快了速度,他們的車很快就到了郊外。他們停在一棵大樹下面,車門一打開,曾老六就看見奇怪的事發生了。剛才天氣還是好好的,怎麼一下就像到了世界末日一樣了呢?到處都是陰沉沉的,黑雲垂得那麼低,天好像要塌下來一樣,可以聽到隱隱的雷聲。
「我們到了哪裡啊?」
「我也不清楚。我經常夢見這個地方,可是還一次都沒來過呢。」
小龍站在車子對面說話,曾老六已經看不見他的臉了,只看見一排白牙一閃一閃的。他突然對這個小夥子很反感。
「我想在這附近隨便走走,你在這裡等我吧。」
周圍有些黑糊糊的凸出地面的東西,像是一些平頂的農舍,他朝著其中的一個走去。一直走到面前,再用手摸了摸那東西,才確定那並不是農舍,是一大塊岩石,岩石上似乎還留著陽光的餘溫。他停留了一會兒,又走向另一個黑糊糊的東西,一摸,也是岩石。這裡一共有五個,他都摸了,都是岩石。在這個黑沉沉的天底下,這些石頭靜靜地散發著陽光的餘溫。曾老六沒想到京城邊上還有這樣一塊地方,他暗暗打算以後還要到這裡來。他將身子靠在巨石上,回想起那個電話,還有呂芳詩的嗓音。不知為什麼,他心頭的悲傷已經減輕了,差不多已經消失了。
「小龍!」他喊道。
沒有人回答。他的聲音陰慘慘的,令他毛髮直立。
他記得汽車停在右邊那棵樹下,他就往那邊走。他看不見路,不過不要緊,腳下是平坦的。令他苦惱的是每當他走了短短的一段路,就有巨石攔在前面,始終到不了那棵樹下。他都已經繞過七塊石頭了,第八塊又擋住了他。他覺得自己已經迷路了,就坐在第八塊石頭上休息。前方有些影子在貼著地面飛馳,也許是什麼野物。他忽然記起來他上個月狠狠地訓斥過司機小龍,莫非這是他對自己的報復?可是天氣怎麼變成這樣了呢?這並不是小龍能夠掌握的啊。
他感到他身下的這塊石頭很熱,慢慢地竟熱得有點燙手了。他站起來,無意中抬頭一望,居然發現巨石的頂上微微發出紅光。曾老六驚出一身冷汗,拔腿就跑。他這一跑卻很順利,再沒有石頭擋他的路了。他橫了心,也不再看路(反正也看不清),只顧往前沖。他聽到了沉悶的隆隆響聲,他對自己說:「還來得及,還來得及……」跑啊,跑啊,估計跑出一里多路了,再跑心臟就要破裂了,他才放慢腳步。
「經理在練跑步嗎?可惜今天空氣不太好。」
小龍笑嘻嘻地對他說。曾老六又看到那一排令他反感的白牙在閃光,小夥子正在悠閑地溜達呢。那車就停在樹下。
坐進車裡後他很疲倦,一會兒就睡著了。直到車子猛地一停他才驚醒過來,小龍已不在車內了。外面車水馬龍的,居然是「紅樓」的大門口。莫非有人叫小龍停在這裡的?曾老六鼓起勇氣下了車,走進夜總會。
夜總會裡頭冷清清的,一般要到傍晚才會熱鬧。他剛剛想到要去找媽媽,媽媽就從大堂側面的一張門裡走出來了。她穿著工作服,圍著黑絲巾,一臉的嚴肅。
「呂芳詩小姐從昨天起開始坐台了,你知道嗎?」
「啊!我能見到她嗎?」
「今天不能。不過你跟我來吧,也許可以遠遠地看到她。她正和那位先生跳舞呢,那個人可不是一般的人。」
他昏頭昏腦地跟著媽媽上樓,轉了好幾個彎,來到一間密室裡頭。媽媽把門關上,叫他坐下。他的椅子正對著一個很小的窗口,從窗口望出去就是舞廳。舞廳里空空的,正在放哀樂。他再用力一瞧,就看見了呂芳詩。呂芳詩一襲黑裙,正在同一個穿黑禮服的胖子跳舞。兩人的舞步緩慢,舞姿卻透出淫蕩挑逗的意味。曾老六雖然全身在發抖,他的好奇心還是令他睜大了雙眼盯著他們。他還從未看到過用哀樂伴奏的交誼舞呢。跳完一曲,呂芳詩就同那人一起倒在地板上了。
「我沒有騙你吧。」媽媽在旁邊說。
他站起身來,說自己要回去了。媽媽笑了笑,說:
「這幾天,我們整個『紅樓』都屬於呂芳詩小姐和這位先生。」
「他是誰?」
「一個身處高位的要人。曾經理,你可不要自卑啊,你再等一等,說不定會輪到你的。你要不要去上次呆過的那包廂里等?」
「不。」
「啊,你想通了!我沒說錯吧?」
曾老六下了樓,到了外面街上,那哀樂還在耳邊回蕩。他問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通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正要坐計程車,卻看見小龍氣喘吁吁地跑來了。
「快上車,經理!不然來不及了。」
「去哪裡啊。」
「是你女朋友給的地址,她有重要的事要找你!」
小龍一反往常的嘻嘻哈哈,變得非常嚴峻。他們風馳電掣般地穿過那些街道,最後來到一個曾老六覺得很眼熟的區域。下了車,他才發現這就是呂芳詩住的貧民樓。那麼,他真的要同她見面了嗎?他的全身又抖了起來。今天他已經好幾次發抖了,他感到心臟部位那裡不太舒服。他想了想,又一次按了「1512」這個數字。門開了。門裡頭站著乾瘦的老頭,一張臉像皺抹布一樣。
「呂芳詩小姐吩咐您到傳達室裡面等她。」
他機械地跟著老頭進了傳達室,在油膩膩的板凳上坐下。這是個大約六平方米的小房間,因為沒有光源,很陰暗,白天也開著一盞小燈。曾老六記起他上次並沒有看到這個傳達室。房裡除了三張板凳以外連桌子都沒一張,但是四面牆都被木架佔據了,木架上放滿了陶制的棕色的罈子,總共大概有兩百多個。這些罈子看上去年代很久了,但是被擦得很乾凈。有些罈子打破後還被修補過。
「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都是他們寄存的骨灰。這裡的人死了後都不願到陵園去,就寄存在我這裡。你看,已經兩百多了,都裝不下了。」
「怎麼死了這麼多人?」
「這棟樓有一百多年歷史了嘛。」
老頭讓曾老六耐心等待,說小姐一會兒就會過來,然後他就出去了。曾老六坐在板凳上,回想起那一次在「紅樓」的包廂里等待的情形。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喪失理智了,要不怎麼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