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晚上,張丹織寫教學方案寫到很晚。教案寫完後,她還不想睡,因為夜色太美了,令她心潮起伏。劇團宿舍里有人在拉小提琴,是舒伯特的「小夜曲」。張丹織在音樂聲中記起,她認識煤永老師已經三年了。「我有點老了。」她對自己說。她聽見母親在隔壁房裡踱步,小聲地朗讀著手中的那本小說。那是一本書名叫《摯愛》的小說,說的是一位動物學家同蟒蛇之間的故事。母親朗讀的聲音停止了。
「丹丹,我們今天還沒去看羅漢松呢。我們這就去吧。」
張丹織摟著瘦小的母親往花壇那邊走,她很想將她身上的熱量傳給媽媽。
老羅漢松被維護得很好,即使在月光里也看得出那長勢鬱鬱蔥蔥。
「他一點都不寂寞,因為有這麼多人託夢給他了。」張丹織指著羅漢松說。
「爹爹和我一直對丹丹很放心。」
「我總是將你們的態度看作一種期望,所以我要努力做到讓你們真正放心。」
「我昨天還在對自己說:『丹丹是不會喪失信心的。』」
「當然啦。他既然給了我愛他的信心,這個信心就不會輕易丟失。」
「丹丹考慮問題越來越深入了。」
「嗯。這是讀文學書給我帶來的好影響吧。」
母女倆在那棵羅漢松下面一直在談論煤永老師。連張丹織也覺得有點奇怪:媽媽說起他來就像說自己家裡的人一樣。有種微微的悔恨咬嚙著她的心,因為她又回想起了自己從前的某個舉動。
「媽媽,我以前是不是特別幼稚?」
「那沒關係,丹丹,你剛才還說他給了你愛他的信心嘛。」
「您瞧,我又忘了。我應該將他設想成有可能完全理解我的人,對嗎?」
「對,應當設想成可能性,而不是設想成實現了的現實。」
「我要努力。」
「丹丹從小就不用我們操心。」
她們經過大槐樹的陰影時,張丹織看見前方有一點綠瑩瑩的小光在閃爍。某種徵兆令她心裡湧出一股熱望。
「他剛才來過了吧?」母親在陰影里微笑著說。
「媽媽!」
張丹織剛一回到自己房裡,電話鈴就響了。是沙門,她一整天都在渴望的人,可是她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願望。
「丹織,我總是惦記著你的事。」
「我估計你現在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了,卻還在惦記我。」
「不,我沒有消息要告訴你。不過我覺得快了,這是我的判斷。這個決定對他來說很不易,越拖得久,就越……」
「沒關係,沙門。我雖然還沒有和他好,但我變得越來越像他了。有些事是永遠不能改變的,我們就是在這一點上很相像……剛才我還對媽媽說了,說我是覺悟得很晚的那種。沙門,我感到你們正在取得突破。」
「啊,丹織,不要說我們的事,說你的事吧。古平老師夫婦讓我轉告你,要你千萬別泄氣。古平老師認識他三十幾年了……」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我愛古平老師和蓉。你可以告訴古平老師說,我不能不愛他。一般這種事只能對當事人說,可是現在,我覺得他和蓉就是我的親人。我也感到這事快要決定了,可我有時又有點害怕……即使沒有成功,我也體驗到了生活的美好,因為有這麼多人愛我。晚安,沙門。」
放下電話後,張丹織的臉在發燒,身體也有點發抖。她想,她永遠也不會陰沉,一定是這樣。她躺在床上,設想著煤永老師重新出現時的模樣,她還儘力回憶她同他在茶園裡相遇的那些細節……要是那一次她抓緊了機會,現在她的生活不就是另一番情景了嗎?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和她性情相差太遠。說是遠,可是他倆的性情也有非常接近的一面啊。既遠又近,這樣才能相互吸引……表面看,他不如校長幽默,但實際上……他的那種處變不驚是更深的幽默。同他生活在一塊一定非常有趣,他真正懂得人心,正如她爹爹……怎麼忘了小火哥?小火哥現在該有多麼焦急啊。就是因為成熟得晚,她才把事情弄糟了。
「您回來了啊,我們去您家裡吧。」她在夢裡對他說。
「好啊,丹織,我們這就走吧。」他點頭答應。
因為煤永老師要她保密,說他還要仔細考慮,沙門就沒有將同他見面的事告訴丹織。但是沙門的心在歡樂中跳躍——情侶們的苦日子快要到頭了。
沙門看見煤永老師坐在她的咖啡廳里時,一瞬間竟激動得有點不能自已。啊,他真是氣度不凡!他同丹織太相配了,是一對冤家。當時是下午,他倆一直坐在角落裡小聲說話,沙門還不住地用扇子遮住臉。
煤永老師談話時,一點都不躲躲閃閃,相反他十分直率。
「我愛丹織,一直就愛,但我直到最近才完全意識到了。我以前將這份感情稱為喜歡,我習慣性地以為一旦超出喜歡的範圍我就會傷害她。說老實話,我對自己在愛情的悟性方面定位不高。我有點遲鈍和麻木——啊,不說這些了。我剛才聽了你說的這些,更加確定了她是我在這世上的最愛。或許正因為這一點,我還要考慮幾天,因為兩個人生活在一起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作為丹織的閨蜜,沙門說了一些什麼?她覺得自己什麼都說到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她覺得除了連小火,不會有人比她沙門更能體驗到丹織的苦澀和寂寞了。有多少次,密友丹織這場陰錯陽差的愛情曾將她攪得昏天黑地!有時候,那就像是她自己在戀愛一樣,她和丹織共同體會過那種無出路的絕望感。現在他終於來了,這個冤家,就坐在這裡,而丹織,還在另外的地方痛苦——她已經痛苦了那麼久!
「何必想得那麼清楚?有些事是永遠想不清的。」沙門嘲弄地說。
「啊,你是對的。要做,而不是幻想。可我太愛她了,我要一點時間來慢慢地建立信心。我有點差勁。」
「丹織愛上的人怎麼會差勁?」
「她沒有看到我的缺陷。」
「可我相信她早就看到了,都已經這麼長時間了啊!煤永老師,您很可愛,連我都差點要愛上您了。不要將自己的缺點說得那麼嚇人。」
「親愛的沙門,你給了我能量。讓我按自己的習慣再想想吧。」
「唉唉,你們這些人,為什麼?考慮吧,考慮吧,再見!」
送走煤永老師後,沙門始終在一種緬懷的傷感中微笑著。她看到了結局,事情不會再節外生枝了。她希望那結局快快到來,以解除她的密友的痛苦。
「小火哥,茶場的業務怎麼樣?」
「好得很,我們又通過銷售擴大了同城市的聯繫。丹織,說你的事吧。」
「你認為我等得到嗎?」
「當然等得到啊。讓我們假設一下,如果他一輩子都不打算再同女人共同生活,也就是你沒有等到那一天,那麼,他是你想要同他共同生活的那種人嗎?那種情況之下對你來說也是好事,對吧?現在我,還有你嫂子,都認為你一定會等到,因為他正是你想要的那種人。我們還認為你不會等得太久了,因為他不是那種拖泥帶水的人。啊,那一天到來時我一定要暢飲一大杯!」
「我也正是你們這樣想的,所以我並不焦慮。到那時你可別喝醉啊。你要是生病了,我就不快樂了。」
「那我就只飲一小杯。」
「謝謝你的電話,我都要感動得掉淚了。」
張丹織看著窗外的藍天,她的心情同那天空一樣明朗,她感到自己正在成熟。而以前,她很少有這種感覺。一切都是這樣陰錯陽差,但是她沒什麼可抱怨的,她得到了她該得到的機會。好多年以前,在幼兒園等待爹爹來接她的那個小女孩,不也懷著同現在這一樣的明朗的心境嗎?她現在比以前生活得更用心了,這不是很好的兆頭嗎?她總覺得沙門那個電話話中有話……唉,還是不去猜測吧。該屬於自己的總會來到。
她坐下來畫了一幅煤永老師騎馬的速寫,不知怎麼,他的身體沒有在馬背上,而是騰空了,顯得很滑稽。她看著自己畫的畫笑了起來。她又回憶起已經回憶過無數次的那一天——她去參加面試的那一天。那時他穿的什麼衣服?他好像總是穿得整整齊齊,不過一點也不顯眼。那一天,她到底給他留下了什麼樣的惡劣印象?也可能那印象並不那麼壞,不然的話,後來她同他之間怎麼會有那些明麗的瞬間?當張丹織回憶那些細節時,她並不覺得自己和煤永老師之間的那種情調完全是父女情調,她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心疼他的意味,因為他應該得到幸福。那麼,她丹織懂得心疼別人了,這是成熟的跡象嗎?
「啊,黃梅同學!好久不見了啊。」張丹織高興地說。
「現在您不常來學校宿舍了。剛才我看見您往這邊走,我就連忙奔了過來。」
「最近你怎樣?過得快樂嗎?」
「嗯,還不錯吧。我將《雲》這本書看了好幾遍了。我總想來同您交流,但您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