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勤姑娘有了一位男朋友,他並不是她以前崇拜過的作家征,而是孤兒團的頭頭齊三坡。這事的開端有點蹊蹺。
不知為什麼,這位身材英武的齊三坡沒有和同伴們一起去學習做一名獵人,卻獨自來到飛縣,加入了飛縣最大的房屋裝修公司,成了一名裝修工人。
工作之餘,齊三坡便騎著摩托車風馳電掣般地奔向鴉的讀書會。由於他對於文學的獨特體驗和他的鑽研精神,很快他就獲得了青年書友們的崇敬。他成了讀書會的核心人物。有人送給他一個外號,叫「自由之鷹」。十七歲的齊三坡聲稱,文學將是他要追求一輩子的事業。由於讀書會裡有真正的作家和讀者,還有活躍的討論,齊三坡就迷上了讀書會。「我要和鴉姐的讀書會一塊成長。」他說。
有一天,齊三坡來讀書會來得比較早。他繞到書店後面的花園裡,站在那裡觀察夕陽。他想,連這裡的太陽都顯得比別處的年輕,這就是鴉姐和作家晚儀大姐的王國的特點啊。花園裡的那兩隻老貓看見他來了,似乎有點不高興,一邊離開一邊回頭看,慢慢地縮進屋裡去了。忽然,齊三坡感到有人朝他的背上扔了一塊小石子,回頭一看,是一位清瘦的小姑娘,和自己年齡相仿。
「齊三坡先生,您是來讀書會演講的嗎?」她說,還不屑地撇了撇嘴。
「可以算是吧,我喜歡說話。請問小姐貴姓?」齊三坡心裡有點高興。
「叫我小勤吧,大家都這麼叫。我是書店的店員,鴉姐的助手。鴉姐要我關注讀書會裡的一些特殊成員。」小勤的聲音像唱歌一樣好聽。
「那麼我算特殊嗎?我一點也不特殊啊。」
「您喜歡演講,這就是特殊,我注意您好久了。只有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才總在演講。哼。」
「我野心勃勃?何以見得?我不過喜愛文學罷了。」齊三坡茫然了。
「為什麼您要否認?有野心並不是壞事啊。」小勤板著臉說,「問題是什麼樣的野心——您是想出人頭地,還是想為文學獻身?」
「難道只有這兩種選擇嗎?可是我既不想僅僅出人頭地,也不想為文學獻身。我在讀書會演講是因為我想同人交流文學感受。我認為自己有文學素質,想在這方面努力追求,如果能出人頭地也不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卻是要做自己喜歡的事。這是我從多年的獨立生活中得出的認識。說到獻身,我鑽研文學又沒有犧牲什麼東西,談不上獻身,其實我反而因此得益。哈,我又開始演講了,本性難移——我是個文學迷。」
「嗯,您還算有救的人。」小勤緩緩地點頭,「不過您別認為自己就很高明了,您同鴉姐和晚儀老師相比還只是個學生。」
「我怎麼敢同她們比,在她們面前我只是小學生。但我說自己要發奮努力,爭取進入她們的文學王國,這總是可以的吧?小勤,請讓我說句題外的話,我覺得你很美。」齊三坡的臉紅了。
「瞎說一氣!我們談的問題同美不美有什麼關係?再說我知道自己不美,您白奉承我了,哼。」
「請您原諒,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說出我的感覺。」
「您可以對別的女孩去說這種感覺,而不是對我。」小勤翻了翻白眼。
「我保證以後不再說了。」
這時小勤聽見鴉在叫她,就跑掉了。
齊三坡在心裡暗想,這個姑娘是多麼有個性啊,大概是文學滋養了她的個性吧。這裡是真正的文學之鄉。他一直想得到鴉姐和作家晚儀的指點,可是還沒有找到機會呢。剛才他聽到小勤說他是讀書會的特殊成員時,內心一陣興奮,可他還是克制著自己。看來有辦法了,他已經引起了小勤的注意,他希望她今後繼續關注自己。哈,這個讀書會真妙!他知道那位晚儀老師是年輕人的楷模,她的文章妙不可言。
小勤其實已經被齊三坡的演講迷住了。她從未見過如此年輕的男孩有這麼大的決斷力和感染力,超出了他們的同輩,有點天外來客的氣勢。小勤也聽到過關於城裡那個孤兒團的傳說,那些流言將孤兒團說得很恐怖,可是她眼中的齊三坡卻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大男孩,不但人長得美,而且充滿了文學性的熱情。小勤想,是他的苦難的出身和他的驚人的毅力使得他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他是她眼中的英雄。
小勤開始失眠了。愛情第一次降臨到她的心田。「齊三坡,齊三坡……」她開始在黑夜裡叨念這個神奇的名字。可是她不願意將自己心中的情感首先向對方表達出來,她感到那樣做的話,成功的可能性就很小。她是一位有心計的女孩,飛縣的不可捉摸的原始氛圍培養了她的心計,經過文學的啟蒙,大地母親就成了她終生的導師。她決心克制自己的情感,巧妙地,卻又鍥而不捨地去接近齊三坡。當然,文學會是他們之間的媒介,她也相信他的魅力是來自文學對於他的性情的陶冶。她小勤原先是個醜丫頭,不就是因為文學才變得有點好看了嗎?剛才他說她很美,那當然是誇張和討好,不過也不完全是,因為小勤也常覺得自己有那麼一點與眾不同,而這點不同又往往來自於她近年獲得的文學修養。此外,她之所以喜歡聽齊三坡的演講,是因為他所涉及的那些問題也是她自己常常想過的問題,比如要不要榮譽?要不要出人頭地?一個人在世俗中打拚,是應該懷著嬰兒一般的純潔理想更好呢,還是捲入種種社會關係,在與他人的糾纏搏鬥中將自己的思維弄得混亂更好?小勤正在一邊讀書一邊尋找這類答案。她覺得齊三坡在思想上和體驗方面都高她一籌,這應該是由於他的複雜經歷對他的影響。小勤是多麼想了解他的過去,成為他在文學上的知音啊!對,就是文學的知音,因為他倆還這麼年輕,還用不著考慮別的嘛。
「媽媽,我是不是有點好看?」小勤問母親。
「小勤正在發育,也正在變得好看。」母親高興地回答,「我故意說讓你嫁到外省去,是考驗你的意志呢。」
「我現在已經理解媽媽的苦心了。您也認為飛縣是一塊寶地嗎?」
「是啊。你瞧,最優秀的人才都在往這裡聚集。」
「媽媽真敏銳,我的運氣全是因為媽媽!」
小勤最近讀的這本書有一個俗氣的書名:《嫁一個好兒郎》。書中的女主角的愛人總不現身,對這位愛人的大量的描述都出自女郎單方面。不過他也並非一個影,從主角明這位女孩的描述來看,他是實有其人的,因為她的描述極其肉感,如見其人,如聞其聲。明似乎是對這位男子懷著狂熱的愛,但明在愛欲的高漲的關頭又往往憎恨起他來,於是義無反顧地掉頭而去。於是明和愛人的關係就這樣周而復始地一拉一扯,據明說他們倆的愛就是這樣成長的。書後面的附錄中有對於明的一段採訪。
記者:您同他的愛情已經持續了兩年,我還是沒有鬧明白:他究竟是否真的存在?
明:您不是同他握過手了嗎?
記者:對,是握了手,我記得那種感覺。不過——
明:我知道您想說他不能給您所想要的實在感。他也不會談論他的愛——永遠不會。可這就是我和他之間的愛的方式。這也是文學的方式,即:一方描述,一方沉默,沉默的那方在描述的那方的感知中存在。作為描述人的我,又因我的沉默的愛人讓我描述,便獲得了愛情。
記者:太複雜了,像打啞謎一樣。
明:這是種古老的戀愛方式,我因它而獲得了幸福。
看到這裡,小勤便暗笑起來,肚子都笑痛了。多麼暢快的小說啊,竟能如此地引起她的共鳴。笑完後,小勤便做出了決定:下次見面時,她一定要拉拉齊三坡的手,他的那雙大手一定很有力量,她已經仔細地觀察過了。既然她同齊三坡之間有感應,她小勤就得繼續加強這種感應。「齊三哥,齊三哥,小勤想你想得多苦啊!這種思念又是多麼甜蜜啊!」
心眼實在的小勤愛上了實實在在的裝修工人齊三坡,但她愛得超越,而且保持了自己的獨立性,這大概是飛縣的風土人情對她的性格的滲透吧,還有那些文學書籍的影響。在這之前她的愛(或者更正確地說,是迷戀)都是很虛浮的,不過是一般的對於異性的渴望罷了。而這一次完全不同!在小勤的想像中,她和齊三坡的戀情是很有前途的:他們倆都愛文學,都想在這個領域裡努力發展自己,而且他倆在同齡人中的文學修養和素質方面都是最好的。這也就是說,他倆可以在這條道路上攜手奮進。啊,那該多麼美妙啊!小勤還特別喜歡齊三坡勻稱的身體,她想,那是在苦難的生活中打造出來的美麗的事物。她很想抱一抱他,也想被他所抱,可是她得剋制自己,讓雙方有更多的了解和適應,在現階段,做文學上的朋友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戀愛中的少女難以平靜。小勤工作起來更有幹勁了,靈感層出不窮,點子一個接一個,為讀書會設計了不少適合年輕人的發展方案。
「小勤是讀書會的台柱。」鴉笑眯眯地說,「我可捨不得把你嫁出去,將來我們要招一位女婿進來。」
「我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