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織老師終於要去休養了,是校長逼迫她這樣做的。校長說,如果她不肯的話,他就要開除她。因為外面有人議論,說校長將她這位年輕教師當奴隸使。這件事發生在學生們放暑假時。而且校長也不准她待在宿舍里學習和研究,他命令她離開學校。
張丹織忽然感到了恐慌。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才好。都兩年多了,她幾乎沒有休息過,也不習慣了。她悶悶地坐在宿舍里,情緒混亂。
這時電話鈴響了。居然是久違了的連小火。
連小火熱情地邀請張丹織去他的茶園度假,他說她可以同他的妻子的兩個妹妹住在一塊,大家一起湊個熱鬧,圖個快活。
「我當然願意,小火哥。沒想到我一有難處你就出現了。如果你不邀請我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度假呢。我成了工作狂了。」
張丹織的情緒立刻陰轉晴了。她開始收拾行李,準備明天去度假。她一邊收拾一邊回憶校長的態度,哧哧地笑著。
當她從書架上拿書時,拿到了那本《地中海植物大全》。她略一思忖,就將這本書放進了手提箱里。「我並不想懷舊,我會重新開始。」她對自己說。她還帶了一本教育方面的書,她要在靜謐的茶園裡讀這本書。
收拾完行李之後,她又感到有點空空落落的了。她下樓往操場上走去。
夜裡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她在那張熟悉的木椅上坐了下來。此時的氛圍給她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真的在這裡待了兩年多了嗎?這個學校同她的心靈是一種什麼樣的聯繫?是不是她再也離不開這裡了,直至她成為老女人?
她坐了很久,沒有遇到任何干擾。
回來後她睡得很熟,也沒做夢。
一清早她就被敲門聲吵醒了。來人是連小火的兩位妻妹,姐妹倆都是苗條的美女,牙齒雪白,眉毛漆黑的村姑。
「丹織姐姐,我們給你帶了早餐來,你吃完後我們就上路吧。」
張丹織狼狽地衝進衛生間去洗漱。
這兩姐妹姐姐叫金秀,妹妹叫銀秀。在開往郊區的車上,她倆一邊一個坐在張丹織身旁。銀秀愛說話,金秀靦腆。
車子開動後,張丹織變得百感交集了。幸虧有銀秀在她旁邊問話,她才沒有掉下眼淚來。她在心裡罵自己。
「丹織姐姐,我明年要去考師範學校,我也想去當小學老師。」銀秀說,「我喜歡孩子,也喜歡自己周圍有很多人。我覺得自己天生適合做老師。」
「等你念完師範,考上老師,就申請來我們學校吧。我們學校的孩子喜歡漂亮的老師。」丹織努力說話,想要剋制自己的傷感。
「真的嗎?他們會認為我漂亮嗎?」
「你會是學校里最好看的老師,男生女生都會為你發狂。」
「您在開我的玩笑吧?不過我聽了真興奮,我說不出話來了……」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後來是金秀說話了。
「丹織姐,我的想法和銀秀不同,我願意在城市和鄉村之間穿梭。所以我在做茶葉的銷售工作,我同時也在茶園裡制茶。我喜歡茶友們,也愛茶樹,我喜歡清靜,也嚮往熱鬧。」
張丹織覺得金秀的聲音像唱歌一樣好聽。張丹織見過她們的大姐,此刻她在心裡將三姐妹稱作三朵玫瑰。她開始暗暗地批評自己的傷感情緒:「病態……病態啊。」她想起了連小火,為他的好運氣感到欣慰。
下車後走了一會兒,張丹織就看見了茶園。遠遠地望去,她馬上發現茶園已經大變樣了。那些小山包一個接一個地連了起來,一望無際。可是從前,這裡並沒有這麼多山包啊。難道連小火在短短兩年多裡頭完全改變了這裡的地貌?他是如何完成這一切的?
「我們先不去姐夫家,您同我們去村裡吧。」銀秀說。
「好!」張丹織高興地答應。
她們沒走多遠,村子就如同變戲法似的冒了出來。那些三層樓的大瓦房都建在一條小街的旁邊,村尾還有一條河。
兩姐妹的爹爹站在一棟樓房門口歡迎客人的到來。
爹爹的烹飪手藝很高,張丹織吃到了有生以來所吃到的最美味的兔子肉,她還喝了兩大碗米酒。不知不覺地,她已經變得迷迷糊糊的,她看著眼前晃動著的三個人,心裡想,這是多麼歡樂的生活啊。三人的聲音匯合在一起,像三重唱一樣。後來她就睡著了。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女孩子的床上,身上蓋著碎花布的棉被。
窗外有人在說話,在張丹織聽來,就好像中午吃飯時的那種談話還在延續似的,仍然是三重唱,那麼和諧、多思,那麼柔美。張丹織忽然想大哭,這是好久都不曾有過的衝動了。但是她發覺自己哭不出來。她對自己說:「為什麼我不能像他們一樣?」此刻她感到自己促狹,尖刻,像個老處女。
有人站在過道里。
「進來吧!」張丹織大聲說。
銀秀一跳就進來了。
「這是你的床吧,香噴噴的。」
張丹織將被子疊好,然後湊近牆壁去瞧那張全家福照片。
照片中的女主人有著驚人的美貌,不太像這個世界裡的人。在梨花盛開的大樹下,五個人都在盡情地笑,只是爹爹笑得稍微克制一點。
「媽媽走的時候就穿著這件衣服,這是她最喜歡的衣服。」
「我老覺得媽媽沒有死。爹爹,唉唉。」她又說。
「你們都這麼愛她,」張丹織說,「我覺得她是幸福的。」
「嗯,我也願意這樣想。幸虧她遇到了爹爹——世上找不出比爹爹更好、更有情趣的男人了。幸虧……」
「我也是這樣看的。你媽媽在活著時抓住了幸福……」
她們聽見金秀在院子里喊她倆。
那院子很大,幾棵大垂柳下面是蓬蓬勃勃的花草,花草間有兩條並行的小徑。金秀坐在一條小徑盡頭的木椅上。
「我的茶友今天夜裡會來。」金秀說,「他可能會向我求婚。」
張丹織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她看到靦腆的金秀此刻一點都不害羞。
「我還沒有打定主意。」金秀又說,「丹織姐,您也幫我看看他吧。他是一位小學老師,樣子很普通,可我覺得他很親切。」
「太好了,金秀,你找了我的同行!你這麼漂亮,他一定心花怒放!」
「他的小學在城裡,我們如果結婚的話,就得搬到城裡去。我當然更願意住在茶園,我們兩人中總有一人要做點犧牲。不過我在城裡還是可以做茶葉銷售工作,可我又捨不得爹爹。」
「金秀,你考慮問題真周到。可不可以把爹爹帶去?或者讓他經常去你那裡住?」張丹織為她出主意。
「您提醒了我。這是一個解決的辦法。這意味著要買大房子。我和他都要努力。丹織姐,我今天晚上就聽您的,您說他行,我就同他好下去;您說不行,我就同他吹!」金秀紅著臉說。
「千萬別這樣!終身大事怎麼能聽別人的?如果你要聽我的,那我就什麼意見都沒有了。」
她們三人一齊哈哈大笑。
爹爹從窗口探出頭,喊她們進去吃飯。
「好像剛剛吃了中飯,這麼快就又吃晚飯了?」張丹織邊走邊說。
「鄉下的日子總是這樣,非常簡單。」金秀說,「我最喜歡這種簡單。」
他們晚上吃一種黃燦燦的小米粥,粥里還放了一些炒得很香的小籽花生和黃豆。張丹織喝了三大碗粥,還吃了不少家制蘿蔔乾。這種農家的飲食令她入迷。她注意地觀察爹爹,感到這位言語不多的男人機敏又體貼,更難得的是大方熱情。「他一點都不像煤永老師。」張丹織在心裡嘀咕,「與其同煤永老師好,還不如和他好。」但她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張小姐喜歡我們的茶園嗎?」爹爹親切地問。
「喜歡,太喜歡了!」張丹織大聲說。
飯後他們喝了一種安神的茶。那茶葉有一股特殊的清潤和淡香,張丹織捨不得放下杯子,連喝了兩小杯。他們聊天正熱烈時,金秀忽然跳起來跑到外面去了。爹爹哈哈一笑,說:「我那未來的女婿來了。」
「丹織姐姐,我們說定了啊。我將來一定要去您的學校工作。」
銀秀說這話時緊緊地摟著張丹織。
「昨天聽小火說您會來,我一直在想像您的學校的樣子。」爹爹說,「聽說我那未來的女婿的老師,就是你們學校的元老呢。」
「哈哈,多麼湊巧啊!那位老師叫什麼名字?」張丹織興奮地說。
「我忘了,瞧我這記性。好像是姓雷?他來過我們家。」
「金秀就像是嫁到我們學校去一樣!」
因為金秀在外面待得太久,銀秀不耐煩了,就拉著張丹織去花園裡。
外面黑黝黝的,只有那兩條小徑旁邊有地燈。張丹織看見三個人影站在柳樹下面說話。她和銀秀手拉手走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