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城市之星

受到鴉和晚儀尋找作者的活動的啟發,沙門女士和雲伯開始策劃一場讓文學深入到讀者中去的活動。這個活動的對象就是讀書會的成員。沙門女士和雲伯希望會員們相互邀請。誰發出邀請,受邀請者就可以同她或他一塊度過難忘的一天。這一天並非坐在家中一塊讀書,而是進行日常活動的一天。

於是計程車司機小秦就向文書小魚發出邀請了。他倆的關係現在介於密友與情侶之間。小秦將時間安排在小魚休假的那一天,他邀請她上他家裡來。

小魚接到邀請後非常激動,因為她一直認為小秦愛的是沙門,還沒有完全將心思放到她身上來。現在天降好機會,她要抓住這個機會主動進攻了。

「媽媽,書友要上我們家來了。」

「哈,好,好!那我得做些準備吧?」

「不用準備。我們這個活動要求不做任何準備,像平時一樣。」

但是小秦還是一早就開車到花市,買了幾盆鬱金香回來,擺在小小的院子里。

母親聽見他在擺花盆,便在廚房裡微笑,她預測到來客是個姑娘。這可不是一般的客人!她興奮得雙手顫抖。

小魚出其不意地提早到來了。當時小秦正在幫助母親洗菜,她的聲音忽然在幽靜的小院里響起來了:

「我怎麼感覺自己來到了雲村?」

小秦立刻迎出來,笑嘻嘻地回答:

「這就是雲村啊,你現在有感覺了嗎?」

「有啊。伯母您好,這是我給您的小禮物。」

「啊,酸棗手串!謝謝小魚姑娘!這手串讓我想起我小時住過的雲村……真是一位周到的姑娘!」

「原來伯母早年住在雲村,多麼巧合啊!」小魚說道。

「是啊,我就是那地方的人。」

小魚的臉紅紅的,給這房裡帶來青春的氣息。小秦想,今天要不要向她表白?他決定再等一等,因為今天是書店安排的活動啊。

他請小魚喝咖啡,小魚聽到他媽媽在廚房擺弄那兩個酸棗手串,發出好聽的聲音。她以前不知道酸棗核還能擺弄出這種近似音樂的聲音。

「你有一位神奇的媽媽。」小魚說,顯出神往的樣子。

「看來你和我媽是同類啊。我在家裡老和媽媽講讀書會的事,現在她躍躍欲試,想要我帶她去參加讀書會呢。」

「啊……了不起,了不起!我覺得讀書會需要的正是伯母這樣的人!」

小魚坐不住了,她走到廚房裡去,幫小秦的媽媽和面,她們要做玉米面蜜棗蒸糕。小秦的媽媽看著姑娘,笑得合不攏嘴。她說:

「大寶同你在一塊讀書,我真感到欣慰啊!我家大寶就是愛讀書,沒想到一進你們讀書會就讀出了成績!現在他說話比從前有水平。」

「伯母,您也來參加讀書會吧。我們就缺您這樣的人了。您去了之後會多麼高興!我們那裡有雲伯,有文老師,他們都是老年人,可是他們顯得那麼年輕!」

「真的嗎?我去了之後也會變年輕嗎?」

「毫無疑問,我保證是這樣。我來到您家裡就像到了雲村,這是因為您是文學中的人啊。沙門姐告訴過我,文學中的人有一種特殊的氣質,今天我算見識了。」

「多謝小魚姑娘,我巴不得馬上就去加入讀書會。可我又擔心我會成為你們年輕人的包袱。」

「怎麼會是包袱,您是我們的楷模,又是資深讀者,我們年輕人要向您學習。您瞧,我在幫沙門姐拉生意了。」小魚調皮地一笑。

「我說不出我心裡有多麼高興,小魚。最近我夜裡醒來時,老是想起雲村,我慢慢悟出來了,這就是在雲村的遭遇,同一個人的年齡啊,身體狀況啊等關係都不大,就看你自己願不願意,你是不是努力了。我說得對嗎?」她顯得有點羞怯。

「媽媽說的是真理!」小秦插進來說,「近一兩年裡頭我才知道,在文學的原始森林裡,媽媽一直走在我前面好遠的地方!我覺悟得很晚,不過沒關係,我還年輕,還來得及。我要迎頭趕上。」

小魚哈哈大笑,笑得彎下了腰。

吃飯間,三人約定要選一個好日子去拜訪媽媽從前居住過的真實的雲村,在村裡住兩三天,細細體驗。

許校長受到了牙科醫生路丁的邀請,這位女醫生是一位名副其實的美女,她有點年紀了,大約五十來歲吧。不過她可說得上是風姿綽約,而且她談吐風趣文雅,熟悉文學藝術和音樂。校長在書店一見到路丁就愣住了:莫非這就是我尋找了一輩子的伴侶?他暗自思忖,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路丁爽朗明快,很快就同校長打得火熱,他們兩人似乎智力相當,生活閱歷同樣豐富,讀過的文學和哲學書都很多。

「您看我們在哪裡會面比較合適?」校長在電話里緊張地問。

「診所明天不營業,就在診所里會面吧。您幹嗎哭?喂?」路丁說。

「我,我是高興啊,我好多年沒這麼高興過了。路老師,您可得教我幾手啊!」

「您是說教您補牙?那是需要接受訓練的啊。」

「那麼就教我待人接物,讓我變得像小說裡面那麼文雅?」

「您不哭了?好,好!」

「可您還沒有答應我啊。」

「來了再說,來了再說。」

校長放下電話後,著實激動了好一陣。他感到,他夢寐以求的家庭生活有可能在路丁醫生那裡得到實現。他腦海里閃現著牙科診所裡面的那些躺椅,心中充滿了對路丁醫生的讚賞。「說不定牙齒的迷魂陣比小說的迷魂陣更難破解——她可是不動聲色的老手了,我得小心翼翼。」校長就這樣對自己說。他又想,路丁醫生既美貌又敬業,技術高超,生活富裕,追求她的男人肯定有一大幫,可她還是獨身(也許有一個以上的男友)。如果他要想蹚這趟水的話,水裡是有很深的溝的,比阿崎的海灣深多了,並且那裡頭充滿了危險。可不知為什麼,校長就是想蹚這趟水,想得要命,大概因為他是喜歡挑戰的人吧。

許校長儘管心裡對會面的事忐忑不安,可他夜裡一睡下去就像死了一樣。當他終於醒過來時,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一小時了。

他後悔不迭,胡亂洗了一把臉,穿上皮鞋,打上領帶,跑出校門來到大街上,叫了一輛計程車朝診所飛奔而去。

他按路丁醫生告訴他的地址找到了診所,於是下了車。

診所是一排潔白的門面房,有很大的玻璃窗,透過薄薄的白窗帘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裡頭的牙科診療椅。可惜門鎖上了,路丁醫生不在。「真是瘋狂,真是瘋狂啊。」校長自言自語地責罵自己。他差不多陷入絕望了。

「先生是來找路醫生的嗎?」

說話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微笑時露出一口黑牙。校長猜想他是個病人,於是點了點頭。

「我也是來找她的。我同她預約了,可是她卻不在,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情況。她總是很準時的。」那男子顯得很焦急。

「她應該是遇到了意外的事情,脫不開身吧。」校長說。

「意外的事?真的嗎?您敢保證?」

不知為什麼,那人就像要抓救命稻草一般,緊盯著校長盤問他。

「我——我當然不能保證,我只是推測。」校長很窘迫地說。

「原來只是推測。請您不要推測,」他沉下了臉,「這種事推測沒有用,必須要表現出誠意,我的意思是要有行動。」

「那我們該如何行動呢?」

「那是您的問題。我只是個病人,我要走了。」

他說著話就邁開長腿很快消失在人流中。校長忍不住用欣賞的目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幾秒鐘,他覺得這位男子非常瀟洒,說不定是路丁醫生的情人。難道她約了他們兩個人?還是他最近每天都來看牙,路丁醫生將這事忘了?那麼現在,他該如何行動呢?校長想了想,走到旁邊的一個小賣部,買了一個兒童作業本,一支膠棒。他掏出筆,在本子上寫道:路丁醫生,我來晚了,真抱歉!我要到一些地方去找您,一小時後我再回到這裡來。許校長。他將那一頁撕下來,貼在診所的大門上。

校長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慢慢走,左右環顧。他感到自己有點像小偷,他胸前的領帶也不知怎麼被自己弄皺了。有個聲音在他心裡說:「這事決不能打退堂鼓!」他挺了挺胸,正要加快腳步,卻聽到一個焦急的聲音在身後叫他。校長回頭一看,原來是書友阿豐,五十五歲的出版社清樣校對工。

「校長,您昨天約了我在茶館見面,可是您卻在街上溜達!」

校長暗自思忖:這傢伙昨天一定是誤會了。可是校長感到了校對工熱切的眼神,他覺得他一直在盼望同自己談心。

「那麼我倆去茶館吧,不過我可不能待很久啊!」校長說。

「瞧您說的,這是讀書會給我們布置的活動,怎麼能抱一種應付的態度呢?我在家裡準備了好久,打算將我的問題和您好好討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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