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鴉的智慧

在鄉下,當鴉的書店走上了正軌,有了營業額時,鴉的心智一下子就變得成熟了。有時閑下來,她坐在花園裡回憶,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從前的那些事真是她做的嗎?那時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現在有了幾個新朋友:英俊的獵人(現在又成了教師)阿迅,阿迅的父親(睿智博學的老人),資深讀者、女作家晚儀,還有小朋友小勤。啊,這一年多裡頭她在鄉下過得真快樂!阿迅每個星期都來書店,鴉同他已成了無話不談的密友。阿迅的爹爹則一個月來一次,參加鴉組織的讀書會。現在鴉的讀書會的固定成員已經有二十三位了,還有一些不太固定的。他們大都住得比較遠,年紀比較輕。他們在鄉村小路上騎著摩托車,直奔鴉的書店。這些男男女女,有的是單騎,有的是與情侶或同伴共騎一輛車。他們當中有幾位年紀大些的,就會在鴉給他們準備的客房裡留宿,因為討論會常常要從下午持續到深夜。鴉和母親又騰出了一間大瓦房來做讀書會的會議室,布置得十分舒適又雅緻。他們用一把大茶炊煮茶,喝的都是採集的香草和花兒煮的茶。年輕人半夜回家時,總是在小路上慢慢悠悠地騎,大聲地辯論,他們的出現使得這比較寂寞的地方成了世外桃源。誰也說不清這些顧客和書友是怎麼找到鴉這裡來的。鴉聽到有些人說是她的魅力將他們吸引過來的,她的美貌在這方圓幾百里都很有名。但鴉自己並不認為是這個原因,她始終記得阿迅在她創業初期時所說的那句話:有關心靈的事同人口密度沒關係。這句話如今不是應驗了嗎?阿迅該是多麼聰明的男子啊!鴉以前一直住在城裡,從未結識過像阿迅這種類型的人。但從一開始,她就覺得他像自己家裡的人,一位任何時候都可以依賴的哥哥。她已經去過阿迅建在半山上的石屋,去過好幾次了。有天下午坐在他客廳里的沙發上,鴉忽然覺得自己愛上阿迅了。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幻覺。鴉對自己說,她最愛的,還是洪鳴老師。但她又真切地感到,如果自己早一些認識這位美妙的獵人,她就不會犯那麼大的錯誤了。她仍然不敢仔細地回憶她所犯的到底是什麼性質的錯誤。這對她來說還比較困難。她開玩笑地對阿迅說:「如果我沒有洪鳴老師,我就嫁給阿迅。」當時阿迅正在找書,聽了她這句話那隻手就顫抖起來,但很快又恢複了常態。他做出沒聽見她的話的樣子。

洪鳴老師同阿迅也成了很好的朋友。阿迅起先在洪鳴老師面前有點緊張,總是找出借口不待很長時間,而且還時不時地臉紅。但洪鳴老師是那麼熱情又真誠的人,阿迅很快就打消了顧慮,將他看作自己的知心朋友和老師了。在教學方面,阿迅覺得自己有很多事要向洪鳴老師學習,因為他是這方面的專家。而洪鳴老師呢,也對狩獵這門職業很好奇。他甚至跟他進山,看他打了兩隻野雞,當時在場的還有阿迅的兩個學生。進山狩獵之後,阿迅在心裡暗暗發誓:永遠做鴉和洪鳴老師的密友,決不打破友誼的界限。但阿迅拿不準鴉對她和自己的關係到底是怎麼想的。他覺得鴉的態度有些——怎麼說呢,有些朦朧。她有愛人,這位愛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既瀟洒,又才華橫溢,而且那麼愛鴉,可鴉就是不能回到城裡他身邊去,好像是一回去就要發病。這是多麼不合情理的事啊,而且發生在他阿迅最親密的朋友身上!當然,他沒有資格去詢問鴉,他可不願侵犯鴉的隱私。他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保持同他們夫婦的友誼,在不傷害友誼的前提之下暗暗地幫助鴉。他憑直覺感到鴉最需要的就是他的幫助。比如在讀書會裡,有不少書友就是他去做工作吸引過來的,因為他博覽群書,那些年輕人都很相信他的推薦。鴉並不知道他做的這些事,這給他帶來隱秘的歡樂!他也感到,洪鳴老師並不是完全沒有覺察到他對鴉的傾慕,因為他毫無疑問很敏感,可他心地無比善良,所以絕不忍心怪罪阿迅。這就是阿迅的判斷。比如說,對於阿迅每個星期往鴉的書店跑這件事,洪鳴老師從未顯露出絲毫不悅,反而將阿迅當自己家裡的兄弟一樣看待。阿迅認為,一切都很正常,一切他都有一定的把握,只除了鴉。鴉對於他和她的關係到底是如何看的?一想到這個黑暗的問題,阿迅就會有憂鬱湧上心頭。他在最近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那就是要減少來鴉這裡的次數,將每星期來改成一個月來一次,像他父親一樣。

「阿迅,我今天去讀書會了。鴉這姑娘啊,很像我年輕時的夢中情人。」

「您年輕時的夢中情人難道不是媽媽嗎?」阿迅笑著問爹爹。

「不止一個呢。不過說真的,她魅力非凡。對我來說,主要不是因為她的外貌。」

「是因為什麼呢?」阿迅故意問。

「你當然知道的,兒子。」

爹爹朝阿迅眨了眨眼,神秘地一笑。

爹爹離開了好久,阿迅還在想他應不應該疏遠鴉這件事。難道爹爹是特地來提醒他,說他在做傻事?鴉應該如何生活,完全只能由她自己來決定。她是成年人,又絕頂聰明,根本犯不著他阿迅來替她擔憂。這樣一想,阿迅就覺察到了自己的做法有多麼幼稚。完全是自尋煩惱!

至於鴉本人,不管阿迅疏遠她也好,不疏遠她也好,她在他面前總是高高興興、情意綿綿的,就好像她完全理解阿迅的顧慮一樣。

阿迅得到了爹爹的提醒之後,又同鴉恢複了從前的親密。就是在這期間,鴉曾向洪鳴老師暗示自己有了新的追求者,但她還沒打定主意。洪鳴老師的反應是「痛不欲生」,後來他倆又和好了。鴉和洪鳴老師之間的這段插曲阿迅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一對愛人在一起的時間多了一些。但畢竟還是分居兩地啊,他倆該多麼寂寞!尤其是鴉。因為鴉是女人,並且是特殊的女人。白天里,阿迅只要一閑下來,腦子裡就迴響著這個名字:鴉,鴉……怎麼能不愛鴉?即使是沒有出路的愛,他阿迅也得愛下去。世上的愛並不都是有出路的。阿迅明白了爹爹心裡的想法,爹爹是老獵人,獵人的心是相通的。於是阿迅改變了念頭,他決心將自己這無望的愛進行下去,但他並不想對鴉有任何要求。人生苦短,如果他連愛都不敢去愛,他還是一名獵人嗎?

「阿迅,你在想什麼呢?」爹爹在電話里問他。

「我正在想鴉。」他勇敢地回答。

「好孩子,你做得對。給她她需要的那些。」

「謝謝爹爹。我愛爹爹。」

鴉早已感到某件事正在暗中聚焦,她耐心地等待著。現在,閱讀了這麼多文學書籍之後,她的確不再是從前那個鴉了。她有力量,所以沒必要焦慮。

除了兩位年紀大一點的婦女,讀書會的書友們都回去了。鴉站在院子里,看著夜空中美麗的雲彩,一點都不感到累。有人在暗處說話,嚇了她一跳。

「鴉,你今晚同晚儀的討論真精彩。我留下來想問你幾句話。」

「那麼你,阿迅,你有沒有讀過《還鄉記》這本書?」鴉問他。

月光下,他倆手挽著手往外面的小路上走去。

「還沒有。我剛剛買到這本書。不過聽了你倆的討論,我心裡大致有了個結構。我想,這本書里描寫的還鄉其實不是還鄉,是去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你說呢?」

「當然是。小說總是這樣的吧。所以才要寫小說吧。我常想,當一名讀者是多麼幸福啊,可以隨時去那些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去那種地方給你什麼感覺呢?」阿迅有點焦急地等她回答。

「當然是振奮!你瞧我現在多振奮,因為我也在還鄉……」

「啊……啊……」

「怎麼啦,阿迅?」

「我太幸福了。我還是回去吧,太晚了。」

他發動摩托車,一會兒就消失在路的盡頭。鴉站在桃樹下,臉上有笑容。

有人在院門那裡站著,是葦嫂。鴉記得葦嫂的丈夫去世一年多了。

「多麼英俊的小夥子!」葦嫂讚歎道。

「我可以愛他嗎?」鴉開玩笑地說。

「當然可以!連我都想愛他。開會時我就坐在他旁邊,我幾乎忘記自己已經六十歲了……你可別笑話我。」

「我不會,因為這並不可笑。您真了不起,葦嫂。」

她倆又在院里的木椅上坐了一會兒。其間葦嫂說到生活的美好,說自己還沒活夠,一定要設法鍛煉身體,延長壽命。而鴉聽了她的這番表白竟然大動感情,連聲音都變得哽咽了。

葦嫂回房去睡覺了。鴉在房裡待了一會兒,聽見那隻黑貓老在外面叫,就又走出去。她在木椅上坐下,黑貓跳到她的膝頭上,它立刻安靜了。莫非它認為今夜太美了,現在就睡覺可惜了?貓啊貓,你可是什麼都知道啊!鴉確實沒有睡意,她心潮起伏。很久(三個月?四個月?)以來,她就感到自己對洪鳴老師有「變心」的跡象,但是她對自己的這種傾向還不能十分確定。要知道,從前她是多麼崇拜他,對他是怎樣的一片深情啊。鄉下的一切都是生氣勃勃,符合她的性情的,何況這裡還有令她心動的新的愛慕者。就像她不再理解自己從前的幼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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