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沙門女士

四十歲的沙門女士看上去像二十八歲的成熟女孩。這不是由於她的刻意打扮,實際上,她不怎麼打扮自己。城裡的讀書人都說,沙門小姐天生就是個書店老闆。如果反問他們書店老闆應該是什麼樣子,他們會回答說就是沙門小姐那個樣子嘛。只要來過一次的顧客,都會認為沙門小姐身上有許多故事。有位顧客在調侃中送她一個綽號:熱帶動物。沙門追問他,是鱷魚還是獅子。那人說他還沒有確定,也許兩者兼有。

沙門女士對於顧客有自己的偏好,據她說她是根據人的表情來培養潛在顧客的。但她不願透露那是些什麼樣的表情,就連張丹織,她也沒有向她透露過。從十五年前經營這個書店到今天,她的確培養了一批顧客。他們的人數增加得很慢,但都是鐵杆顧客。其中最老的顧客是雲伯,已經八十二歲了,他是六十七歲時初次光臨書店的。沙門同雲伯的關係很曖昧,像是父女,又像是情人。她對書友們毫不掩飾這種關係。沙門至今記得雲伯初來時的情景:那時他退休不久,滿腦子都是對於未來的憧憬。兩人一塊喝咖啡時,沙門問雲伯打算如何安排晚年的生活,雲伯回答說他要當國王。後來沙門發現,雲伯的國王生活就是幾乎每隔一天就來書店一次,坐在店裡讀書。

「沙門小姐啊,你這裡是都市裡的村莊,最適合讀書的地方。我夢想這樣一個地方夢了一輩子了,你幫我圓了夢。當然,我只讀那些高尚的書。」

沙門的書店裡的書全是高尚的書,於是雲伯就一本接一本地讀下去了。雲伯是讀書會的發起人,他給了沙門巨大的幫助。有的書友從遠方趕來參加討論,他們稱雲伯為「書海中的定海神針」。書友們坐成一圈,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用低沉的聲音討論某本書。

讀書會的成員以小說愛好者為主,也有幾個詩歌愛好者。雲伯是鐵杆小說愛好者,所以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討論小說。雲伯的發言總是別具一格,往往一開始,他的立意所有的人都猜測不出,到了最後,人們才會有所領悟,但要將他的觀點或感受複述出來,沒人做得到。多年裡頭都是這種局面,一直到後來文老師和洪鳴老師加入讀書會之後,情況才慢慢有所改變。然而雲伯並不氣餒,他自始至終在努力地與人溝通。沙門就是雲伯的成就的體現。沙門小姐天性善感、通靈,自從結識了雲伯之後,閱讀水平突飛猛進。傾聽這一老一少談論小說是很過癮的,但旁聽者無不似懂非懂,像喝醉了酒一樣。沙門和雲伯相互愛慕,兩人對他們之間的關係的定位是「情人與書友之間」。這個定位的最大好處是消除了雙方的妒忌心。

「雲伯,如果我愛上了您,我怎麼辦?」沙門說。

「很好啊,愛吧,我們之間太應該相愛了。」

「那我就開始愛了,您可別後悔!」沙門一甩獅子般的鬈髮。

「不可能後悔。不過請你等一下,等我將這本書的最後一個謎破解之後再來關注你的愛情。」雲伯邊說邊色迷迷地瞧著她。

於是沙門小姐提議去逛公園。他倆在湖光山色中划船,深深地沉浸在某本書的意境里。當兩人手牽手地回到書店,沙門為兩人煮好咖啡時,沙門已經冷靜下來了。至於雲伯,誰也看不出他有沒有被沙門小姐沖昏過頭腦。他太深邃了。

沙門親眼看到雲伯解救過一位因失戀而絕望的男孩。自然,那青年後來成了她的鐵杆顧客。儘管有多年的親密關係,沙門還是認為雲伯是一個像那些小說一樣的謎。有時她能解這個謎,大部分時間則不能解。正因為這樣,雲伯對於她有著不變的吸引力。雲伯生過一次病,是肺炎,那段時間沙門哭紅了雙眼。她猜測雲伯會在她之前離開這個美好的世界,可是那一天還很遙遠,還不用去管它。以雲伯當前這種穩定樂觀的狀態,他很可能活一百歲。最近她同張丹織談起雲伯,張丹織皺著眉頭說:「連我都差點要愛上雲伯了。他太美了。」張丹織的看法其實是讀書會的成員的共識。尤其是那位白髮老太文老師,公開聲稱她就是為了同雲伯「交流感情」才來讀書會的。她這樣說的時候,雲伯就將自己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然而沙門一點也不吃醋,因為讀書會的氛圍里沒有「吃醋」這個詞的地位。

那時沙門還有一位男友,二十七歲的登山運動員,高大威猛的小郭。他最喜歡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度讀書。他也常來參加討論。他是沙門的性伴侶,大家都看見過小郭從書店的樓上走下來,青春煥發的樣子。他常這樣說:

「所有的故事都應該發生在半空中,但那個地方又應該是有根基的,就像我坐的這塊岩石一樣,它被雲朵遮蔽著,可它無比堅實,它將我對地心的感應傳送到我的雙腿。」

「原來你是用兩腿在讀書啊!」沙門笑起來,「腿可是用來登山的啊。不過沒關係,我喜歡你這種做派。哪一天我也同你一塊去四千米高的山上讀書,我們要讀《鳴》這本書。」

因為小郭老說要「死在愛情的懷抱里」,沙門就總是提心弔膽。她知道他不是玩笑話,可她並不贊成如此病態地追求刺激,因為還有很多好辦法來獲得最大的幸福。沙門覺得小郭的偏激一點都不符合高尚的書籍中提倡的那種理想。一直到好久好久以後,沙門才理解了小郭的那句話,於是打消了憂慮。卻原來小郭並不是像他看起來那麼單純稚氣,他非常老成,在生活經驗方面同沙門勢均力敵。

沙門新近所交的一位男友也是個小說迷,但是他還沒有加入讀書會,因為他認為自己更適合一個人獨自與書籍打交道。他是一位採購員,長年在國外跑,採購電子設備。他是休假時偶然來到書店的,只不過是走累了進來坐一坐,喝點咖啡,但一坐下就不走了,整整坐了四個小時。這四個小時裡頭,他並不讀書,只是一直關注著沙門小姐的一舉一動。他有個女性化的名字叫黎秀,他把他的名字告訴了沙門小姐。沙門很喜歡他的名字。

「我總是在旅途閱讀。」他說,「只有上路時我才會產生閱讀的靈感。不過在您的店裡我感覺像坐在船上一樣。」

「有時候,地板的確會晃動。」沙門微笑著說。

「此刻就一直在晃動。啊,您這裡有《晚霞》!您願意和我一起讀它嗎?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同人交流。不,等一等……對,不要打開書。我想起來了,我正讀到主人公第三次訪問雲村。也可能是雲村第三次訪問主人公。當時我是在丹麥,安徒生的故鄉,漢姆萊特的陰沉的城堡邊上,我看見它正在逼近。」

「誰?」沙門緊張地問。

「還有誰?當然是雲村!」

「哦!」

沙門鬆弛下來,伸手摸了摸黎秀的額頭。他感激地看著她,垂下頭吻了她的手。

「我要退休了,」他輕聲說,「我打算去尼泊爾的山間讀書,也許那裡是雲村的原型?」

「有可能吧。」

夜幕下,沙門和黎秀在河邊漫步。沙門說她從小就熟悉這條河,她在夢裡同一位像他一樣的男子在河邊漫過步,而今天,她實現了她的夙願,這有多麼幸福。

黎秀說,就在剛才,雲村已經拜訪過他了。其實在飛機上,他總是想念著一位像沙門一樣美麗的女子,所以下午在書店,他一見到她就認出她了。他決定以後常來她的書店,或許有一天,他會欣然加入她的讀書會。他需要時間。

沙門站在碼頭上,看著黎秀孤零零地離去。

「黎秀——我愛您!」沙門喊道。

但黎秀沒有回頭。他害羞,他不習慣於向人表達感情。他只能坦然面對書籍。

沙門理解了他。她知道他正走向雲村。

黎秀消失了。在讀書會上,書友們都關注著消失了的黎秀。有人看見他坐在去泰國的飛機上。大家不約而同地又重讀了《晚霞》,並且想像著黎秀的故事。

好長時間裡頭,洪鳴老師的表現著實讓沙門心驚肉跳。對於鴉,沙門既喜愛她又同情她,還有種心疼她的感覺。沙門多次勸說洪鳴老師將女友帶到讀書會來,可是鴉拒絕返回。沙門很傷心,因為讀書會無意中傷害了鴉。上一次,她聽說鴉要在鄉下開一間書店時,她簡直欣喜若狂!但是對於張丹織和洪鳴老師在讀書會裡的眉來眼去,他倆越來越密切的關係,沙門感到自己面臨深淵。這樣一個解不開的死結竟使得沙門夜不能寐。半夜裡她從床上爬起來,披上風衣走到大街上,口中念念有詞:「讀書會啊讀書會……」走著走著,她就忍不住走到雲伯家裡去了。

雲伯與他的一個遠房侄兒住在公館裡頭。

沙門剛一走到公館的門口,那大門就開了。雲伯摟著她的肩頭將她請到了他那寬大的客廳里。客廳的牆上有一幅巨大的陰森險峻的山水畫。沙門在沙發上坐下之後,心情立刻好多了。雲伯為她泡了工夫茶,他倆開始對飲。

「沙門,您對自己喪失了信心嗎?」雲伯問道。

「沒有啊,我挺好的。」沙門注視著雲伯,面容漸漸開朗。

「這就對了,應該對張丹織女士和洪鳴老師有信心。」

「啊,雲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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