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小蔓和雲醫

小蔓和雲醫相互間有種依戀,但那並不是愛。不過,雲醫老師雖然已經經歷了一場銷魂的愛情,現在卻覺得很難對他和小蔓之間的情感下定義。他以前認為她是他事業上的伴侶,如今這種看法卻搖擺不定了。至於小蔓呢,她很少去分析自己的感情,她認為完全沒有必要。她是個行動大于思考的人。同雲醫老師在一起時,她往往很激動,因為他太特別了,是能夠激起別人的奇思異想的那種類型,但離開了他,她也未必對他魂牽夢縈。生活中令人激動的新事物太多了,她都還顧不過來呢。在雲醫老師的心目中,小蔓是最為親密的女性;而在小蔓的心目中,雲醫未必是唯一同她有親密交流的男子。煤永老師說:「小煤老師越來越鎮定了。」再說小蔓目睹過雲醫同金環蛇的生死戀,她對這位朋友應該是有清醒的估計的。那時候,她愛的是戀愛中的雲醫,她的好奇心勝過了一切。有一夜,她甚至睡在了廟裡,只為傾聽那簌簌的拖行的聲音。在如水的月光里,那種激情是多麼美麗啊!

雲醫老師現在已經停止了收集火山石,他不好意思地對小蔓說,他要扮演蛇的角色。小蔓聽了他的話暗自吃驚。

下午上完課他就不見了。學生們都很惶恐,他們心裡有不好的預兆,因為他們聽到了流言。「他有可能會被消滅。」他們說。

小蔓是下半夜進山的,她並不是熟門熟路,她打算憑嗅覺行動。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已經學會了用嗅覺辨別蛇的所在位置。而且她不止一次聞到了雲醫老師身上散發的蛇的氣味。這次進山對於她來說是一次激動人心的冒險活動。她雖然帶了手電筒,但幾乎一次都沒用。黑暗中的雲霧山好像突然變成了她的老家,沒多久她就變得熟門熟路了,腳下的每塊小石頭都在親切地為她助力。啊,那麼多的溝溝洞洞,卻並不成為她的障礙,反倒成了她的嚮導。每踏進一個淺洞,或滾進一條小溝,她都會產生一種回家的熟悉感。後來她就坐在一條土溝里不想動了。溝壁上有小動物弄出的騷響,好像是蛇,又像是穿山甲。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是兒時廚房裡的氣味,爹爹在蒸饅頭。

一大塊土坷垃掉下來了,那小動物落在她腿上,它的體積不那麼小,是什麼動物?她一下記起了廠后街26號,這是獴啊。獴跑掉了,更多的土坷垃落在她身上。小蔓聽到了呻吟聲從溝的另一邊傳來。她開始慢慢往那邊爬,心情也激動起來。

她撳亮手電筒,照見了躺在溝里的雲醫老師。一隻體積很大的獴正在咬他小腿上的肉,他緊閉著雙眼,也不知道他疼還是不疼。他的確在呻吟,但那種呻吟是痛苦還是愜意,小蔓感到難以判斷。

「雲醫老師,您需要幫助嗎?」

「噓,別出聲。您瞧,它跑掉了。啊,我這條褲子只有半截褲腿了,這該有多麼不禮貌!小煤老師,真對不起。」

「別管禮貌的事了,您受了傷,需要包紮一下。」

「為什麼要包紮?沒必要,這樣就很好。您不暈血吧?不暈就好。我和您講講我和它的故事吧——就是剛剛跑掉的這個它。就是它,還有它的幾個兄弟,把我的所愛送上了斷頭台。事情發生得太快了,那時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我一直在尋找它,我也潛入過廠后街26號,後來我乾脆到山裡來等了。我總想重返一次那種意境,我豁出去了。您也看到了結果,它並不想要我的命,顯然是因為我比不上我的所愛啊。小煤老師,我走火入魔了嗎?」他絕望地問道。

「我覺得您判斷準確,神志清明。我羨慕您。」

小蔓一使勁就將雲醫攙到了溝外——她是個健壯的年輕女性。

她緊緊地摟著他走了幾步,將他放在那塊熟悉的岩石上坐下,讓他的身體靠著她自己。她感到,他身上的那種熱烈的情感傳到了自己身上。她暗想,這位親密的朋友,究竟是由什麼材料做成的呢?她也想追求他所追求的那種意境,但畢竟氣質不相同,她追不上。

「雲醫老師,您瞧,這是什麼光?」她指著岩石問他。

「可能是星光吧。我看得見您的臉,可我認不出您了。它們就在這附近,您害怕嗎?」

「一點都不怕。因為您在這裡啊。雲醫老師,我從小就崇拜您這樣的人。從前我畫了那麼多古代的猴子,可是我畫不出金環蛇……我覺得您是我從未見過的那種人,是中國山水畫裡頭的影子。我追逐了多年,那影子總不現身。瞧我在胡說什麼。您不是影子,您是一個人,可我怎麼就挨不到您的身體?」她說話時感到自己在發熱,還有點眩暈。

「那是因為您不愛我,所以我成了影子。」雲醫冷靜地說。

「也許吧,也許吧。可是我熱烈地嚮往您的境界。瞧我將您摟得多麼緊,我在模仿她,我希望讓您感到她又回來了。您瞧這光,跳躍得多麼厲害,她今夜真的回來了嗎?」

「我認不出您了,小煤老師。您會不會是她?」他的聲音仍然很冷靜。

「有可能吧,如今這時代,什麼可能都有。我聽見您的學生在呼喚您,真是些心事很重的少年。因為您,她成了他們心中的理想。您成功了,雲醫老師。我自己也想獲得這樣的成功。」

小蔓激動得顫抖著,雲醫雖表面冷靜,她還是感到了他心中的熱烈。那種熱烈是她所不熟悉的、異質的,可周圍的氛圍卻是家的氛圍。是二者的反差令她眩暈嗎?

她站了起來,她想離開,她覺得雲醫並未受傷。可現在是雲醫在緊緊地摟著她了。他們就這樣摟著,默不作聲地往山下走去。

路上很黑,但是兩人都感到像在家裡一樣自如,行動毫不受阻礙。

「學生在看著,多麼難為情。」小蔓說。

「有什麼難為情的,他們正在學習區分微妙的感情。」

雲醫一直將小蔓送到宿舍的樓底下。

天快要亮了,小蔓雖放下了窗帘,還是感到難以入眠。她今天沒有課。

夜裡的那種摟抱竟沒有使她產生生理上的反應,真神奇。這雲醫的肉體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質地?他和雨田迥異,他屬於爆發力驚人的類型。小蔓一貫認為自己同他相差太遠,所以雖為他所吸引,生理上卻並無反應。再說她本來就屬於反應很慢的類型。夜裡雲霧山裡瀰漫的家庭氛圍,都是因為這位男子的緣故嗎?總之她同他在一起時的那種激情怪怪的。小蔓思來想去,覺得這「怪」的原因要歸到金環蛇身上去。雲醫不再是普通的男人了,他的境界她小蔓如今已達不到了。想到這裡,她既有點沮喪,又覺得鬆了一口氣。靈魂里的一場混亂大戰終於告一段落,她進入了夢鄉。

她一個夢都沒有做。她中午醒來時心裡異常空虛:怎麼會一個夢都沒做?難道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難道她的那些激情都不真實?真見鬼,她穿過的這身衣服上一點草屑和泥土都沒有,她昨夜到底在什麼地方?再看鞋子,鞋底也是乾乾淨淨的。然而傳來敲門聲。是雲醫。

「我不放心您,就來看看。昨夜我會不會冒犯了您?」

他的臉色有點蒼白,還有點神不守舍的樣子。

「怎麼會冒犯我呢,雲醫老師?您是我崇拜的人啊。」

小蔓一笑起來,雲醫的臉就變得紅潤了——他真是身心強健的男子。小蔓很高興,提出要為雲醫畫像,但云醫拒絕了。

「我從不照相,也不喜歡別人為我畫像。」他簡單地說。

小蔓讓他喝草莓冰水,他欣然同意了。

他像小孩子一樣咬住吸管,偷偷打量小蔓。

「聽說您一開始沒同意校長的聘請?」小蔓問他。

「嗯。我一心想去遠方淘金,沒看到腳下有金礦。現在我才深深地感到校長是我的恩人。」他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皮。

喝完草莓冰水,他說他要走了。

「且慢,」小蔓攔住他,鼓起勇氣說,「您不愛人類,對不對?」

「您說錯了,小煤老師。我愛人類,我是將她當人來愛的。難道我還會有別的愛法?那怎麼可能?」

他好像是在反問她,又好像是在反問自己。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迷惘了。

小蔓於是推著他向外走,口裡絮絮叨叨地說:

「我明白,我明白,人只能有人的愛情。您千萬別沮喪,我們愛您,學生們、我,還有校長,我們都愛您。要是沒有您,生活會變得空虛好多,真的,真的。」

雲醫老師要下樓了,但他站在樓梯那裡回過頭來說:

「那就是說您不愛我。」

「不對,我愛!」

他下去了,小蔓愣在原地。她剛剛放下的心事又來騷擾她了,她感到很累。她記起從前同雨田在一塊時,她並不累。她在心裡說:「雲醫啊雲醫,您到底是不是一個人?」他當然是人,她小蔓不是體驗到了他那種異質的情感嗎?不是人的情感,她又怎麼體驗得到?

小蔓回到房裡,一眼看見地上的那塊蛇皮,那必定是雲醫落在那裡的。她撿起來聞了聞,昨夜的氛圍撲面而來。她將那一小塊蛇皮夾在她的備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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