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皮囊飛在空中,青羅伸著胳膊等著,空中卻有十七八條黑影,連刀帶槍,一起朝他撲來。
青羅不敢接皮囊,伸手一撥,在空中將它甩向老河絡,自己回身一腳踢翻名府兵,然後一縮脖子,「咕咚」一聲滾在地上,躲開了龍不二滿蘊憤怒的一斧。
老河絡吃虧在個子矮,連著跳了兩下也沒夠著,卻已經有三兩名生性機靈、轉身也快的府兵躍過他的頭頂,朝空中伸出手去接皮囊。
莫銅伸手抱住一名兵丁的腿,將他從空中拖了下來,「啪嘰」一聲拍在地上。另一名個子瘦小的兵丁卻一腳踏在他頭上,高高地跳在空中,五指眼看已經碰到那皮囊……猛地里眼前一花,手腕上一痛,整個身子已經被壓翻在地,胳膊被扭過來壓在背後。
一張俏目如電的臉攔在眼前。雲裴蟬一手抓著皮囊,另一手扭著他胳膊喝道:「呸,你這賊殺胚的棄民,要跟我搶么?」
「不,不……」那兵丁還沒說完,已被老河絡爬起來一腳踢在頭上,暈了過去。
老河絡一邊踢一邊喊:「我最恨有人欺負我矮了。你他媽的倒是踩啊,再踩啊……」
雲裴蟬一轉眼,看到龍不二提著斧子躍過人堆,已經朝她撲來,於是提了皮囊轉身就跑。
驀地從巷子邊的陰影中橫里伸過一刀,那一刀只是微微閃耀了一下,幅度不大,竟然逼得總是像烈焰一樣席捲來去的雲裴蟬連退了三四步,剛要站定,一個踉蹌,又退了三四步,竟然前後退了七八步才站穩腳跟。
一個黑影從牆影里靜悄悄地轉了出來,臉上是一張銀藍色間靛黑色花紋的面具,面頰上有鏤空的火焰形狀,兩顆獠牙翻在唇外,正是鬼臉——只是戴著的面具跟先前見過的又不相同,只讓人覺得額外的寒氣森森,滿布嚴霜。
鬼臉走出陰影,冷冷地看著雲裴蟬,道:「把石頭給我。」
雲裴蟬覺得這對手從牆後轉出時,朝自己瞥了一眼,只是這麼一眼,已讓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兜頭澆下,冷得渾身發抖。她越是害怕,就越是讓自己憤怒起來。「去死吧!」她咬著牙低聲喊道,一手提著皮囊,另一手持刀斜披肩前,連人帶刀沖向鬼臉。
其他人只看到兩條人影倏地一合,一道明亮的刀光突然在他們之間盛起。
雲裴蟬的身形猛一轉折,像只大鳥飛在空中,她背上的烈火斗篷倏地展開,如一團洶湧的大火向外捲去,火焰流轉,熱氣熾人,青羅眼尖,看見原本抓在雲裴蟬手裡的皮囊如同一隻小鳥,高高飛在了空中。
他「啊也」一聲出口,卻看見雲裴蟬跌跌撞撞地落在地上,伸手撐住巷子牆才站住身體。要不是火猊斗篷護身,鬼臉這一刀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鬼臉一伸手,已經將星流石接在手中。
青羅、莫銅、辛不棄三人都又驚訝又憤怒,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條看不見臉的漢子會有如此硬手,剛發出一聲喊,想要一起衝上去搶回石頭,卻見鬼臉向後退回到黑暗中去,身後兩側卻湧出數十名府兵,如同兩道急流,分左右兜了上來。
雲裴蟬勉強爬起身來,兩肘都在流著血。她還要追過去,卻被莫銅叫住了。
「你先走,」他喊,「靠我們不行了。你要出城去,找到你的騎兵。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擋鬼臉把石頭交給沙陀。」
他們一起將憤怒的雲裴蟬拖了回來。雲裴蟬停下來想了想,跺了跺腳,向後退到另一條巷子里,飛似地向城外跑去。
青羅搶了把長槍,朝那些湧上來的府兵迎去。
卻被辛不棄攔住問道:「喂,我算是被萬人敬仰了嗎?怎麼沒什麼感覺呢?」
青羅沒好氣地說:「你沒最後交到我們手裡,不算。」
龍不二怒喝了一聲:「好小子,你有種。」一擺手,府兵們嗷嗷叫著沖了上來,都朝他們兩人撲去。
「攔住他們一小會!」莫銅要求說,他撅著屁股,爬到一隻掛滿水草的木傀儡上,動作飛快地整理著什麼。
喜幸巷子口狹窄,那些兵丁雖然人多,卻不容易衝上來。龍不二待要親自衝上,卻被那些兵擠來擠去的擋住去路。
青羅知道到了生死關頭,揮舞起長槍來,白展展的恰如一道風車,卻擋不住人多,被一名個子小的兵丁從槍影里鑽了進來,雙手擎著把大砍刀,猛地里朝青羅腰上砍來。
突然一道黑影斜刺里撲出,像頭貓那樣跳到那兵丁背上,猛撕他的嘴。原來卻是辛不棄,他手上帶著鋼爪手套,這一抓就在那兵丁脖子上拉出了四道血口。辛不棄仗著身手靈活,在人縫裡竄來竄去,偷冷子捅上一匕首,一邊還問:「怎麼能不算呢?我是朝你扔過來了呀。」
青羅咬了牙苦撐,被四五名兵丁一起壓在長槍上,壓得一步步地退到雷池邊,眼見得就要被擠下去了。「反正不算。」他滿臉勃起著青筋說。突然一聲呼嘯,只聽得木頭機關軋軋作響,一隻大塊頭的木傀儡如同瘋虎一樣衝出來,兩爪揮舞,將七八名府兵草把般扔了出去,有人落到雷池裡的,瞬間就濺起一片血花,消失不見了。
莫銅如同騎馬那樣跨在木之戊的背上,沖了出來,當真是當者辟易。
「現在該怎麼辦?」青羅問老河絡。
「騎上它去追。它會帶你找到石頭的。」莫銅說,他拉了青羅一把,將他也拉上了木之戊的背上。
辛不棄也想跳上去,卻沒看準木之戊的速度,撲了一個空,幾乎落在一叢槍刺里。
「喂,老頭,帶我一帶。」他氣急敗壞地喊。
「帶不了這麼多人了。」老河絡喊,駕著木之戊左沖右撞,殺出一條血路來。連龍不二也一時抵擋不住木之戊瘋狂的鐵爪連擊。
「老頭,這不還有一個木頭人嗎?」辛不棄連竄帶跳地奔到木之乙面前,爬到它背上,連踢帶打,卻不能讓它動彈。他急道,「你的木頭人打起我來不是厲害得緊,這會怎麼發起呆來了。」
「大概是被水草卡住了,」莫銅說,一邊朝遠方跑去,「喂,我可管不了了,我得跑了。」
「媽的,早不卡住晚不卡住,」 辛不棄將它脖子上頭上掛著的水草一古腦兒拔下來,「怎麼啟動啊,老頭?」
「摸摸它的後腦,有一個木梢子,把它往左轉,聽到慘叫聲就停下來。」莫銅邊跑邊說。
「什麼慘叫聲?」
「掰了就知道了。」莫銅遙遙地喊道。
說話間府兵們已經撲了過來,辛不棄伸出長腿,左邊一腳右邊一腳,將兩名兵丁踢回去,和後面的人撞成一堆。他抓緊時間摸到了木梢子,於是使勁一擰。
辛不棄果然聽到了一聲慘叫,那慘叫是自己發出的。
原來梢子一轉到底,「嘣」的一響,木之乙全身一震,如同落了水的狗那樣掄起胳膊抖了兩抖,這一抖就把正趴在肩上的辛不棄左右臀上各敲了一記,辛不棄登時高高飛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他慘叫著飛在半空,卻看到身子下面木之乙果然又活了過來,左手掄了個圓,將十來名府兵排頭推倒。
他從天上掉下來,又落回到木之乙的肩膀上。
「快跑啊,死木頭。」辛不棄高喊道。
木之乙睜著綠瑩瑩的雙眼,胸腔里發出「胡胡胡」的怪聲,卻不跟著老河絡他們的方向跑,反而展開雙鐵鉤,在人堆里殺進殺出,將龍不二追得四處亂跑。它一路磕磕絆絆,撞了牆才曉得停下來,隨後又直楞楞地換個方向衝去。
辛不棄從它的脖子後探頭看去,覺得木之乙的目光有些獃滯。辛不棄吃驚地想,莫非被淹傻了?還是趕緊離開這瘋木頭比較保險。
他剛想鬆手跳下,木之乙卻突然怪叫了兩聲,兩腿蹲下,「騰」的一聲,如同騰雲駕霧般飛上半空,「喀嚓」一聲落在一處高屋頂上。
這屋頂高有兩丈多,壓了這麼重一木頭人,登時瓦片亂飛,嘎吱亂響,辛不棄嚇得緊緊抱住木之乙的脖子不敢放手。
木之乙卻伸開長腿長手,如同一頭巨猩猩般,一躥一躥地在屋頂上飛奔起來,它跨過起伏如波浪的屋脊,遇到隔得遠的屋頂就一躍而過。下面圍了滿街滿巷的府兵,只能全仰著脖子獃獃看著。它的跑和跳毫無規律路線可遵循,顯然是在漫無目的地亂轉,一會兒跳過舊城牆,一會兒又出現在南山路,某個時候又自投羅網地跳入割臉街府兵駐處,在被人圍住前,突然又連續三個漂亮的大跨跳,飛過半坍塌的朱雀門頂,跳入碼頭區那一片亂麻一樣的陋巷中去了。
「又跑?」辛不棄臉上五官全顛得變了形,風把他的帽子吹跑,頭髮又颼颼地向後飛去,「我不想跑了,這些地方我來過了,你放我下來,救命啊——」
他抓著木之乙的脊樑,不停地怒喝,要求,引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脅之以威,卻都無法說服這個鐵石心腸、繞著厭火城開始轉圈的木頭人。
八之戊
青羅騎在木傀儡脖子上,只覺得耳邊風響,街道兩邊的屋子呼呼地退走。
雖然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