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兇悍陽光終於突破了正在破碎的雨雲,千軍萬馬一樣猛撲下來。
這是第三天早晨。
一夜的暴雨沒有沖刷走半分暑氣,四面歪扭的房子落下的依舊是發藍的短小影子。早起的居民在遍布積水的街道上,又看到熟悉的白亮亮的斑點到處晃動,於是長嘆聲委然落地:「又是一個大熱天。」
突然之間,從城牆上四處傳來的可怕號角聲如同怪獸躍上天空,驀地撕破了厭火城的炎熱的寂靜。它們回蕩在四面八方,潮水一樣相互擠撞,響徹厭火城的上空。
在被這號角聲吵醒前,鹿舞正蜷縮在十幾捆稻禾鋪成的軟床上呼呼地睡懶覺。她睡覺的地方又窄小又黑暗,還搖搖晃晃的,但卻可以俯瞰大半下城和大片晶瑩海面。那不是一個家,而是處在一座半倒塌的城樓頂上。
厭火城的形狀就如一條彎腰躍起的鯉魚,弓起的脊背向著陸地,柔軟的腹部則朝向大海。魚脊背上有一連串的七座城門,各自連接著通衢大道。下城的舊城牆原來不但包圍著魚脊背,還蜿蜒著爬過大半個海岬,保護著厭火朝向大海的一面。
這一段城牆代表著厭火城抵禦瀾州海盜的過去,但一百多年來形勢易變,輪到東陸各港口對著日益強大的羽人艦隊和海盜而岌岌自危。
羽人們修建起來的這條面對大海的城牆,也就失去了作用。
它先是被燕雀和海鷗所佔領,隨後又變成了無翼民們違章改建房的矮牆和豬欄石,在一百多年的歲月里倒塌了大半,只餘下十餘棟半倒塌的箭樓和幾座城門樓子,對著空闊的大海,做著最後的虛偽的恫嚇。
鹿舞翻身而起,側轉頭聽了聽這如泣如訴咬進每一個人頭皮里的號角聲,撇了撇嘴。
她利索地跳起身來,換了件淺蔥綠色的短上衫,紮上一幅漂亮的茶色寬幅緞子腰帶,梳洗打扮乾淨,猛然間聽到一陣輕微的咕咕聲。原來半塌的屋頂破洞——那就是她的窗戶——外落了只小白鳥,只有拳頭大小,爪子是紅色的,套著個銀環,正在探頭探腦地往屋子裡看著。
鹿舞看完鳥兒傳來的密信,隨手一搓,那張紙就化成了一縷青煙消失在她的手指間。
她歪著頭想了想,嘴角邊浮出一絲笑來。
「該出發了!」她高喊道,一道煙地衝下樓梯。
隨後「噔噔噔」地又沖了上來。
「開飯啦!」她對著床下喊。
一隻大黃貓「喵」地叫了一聲,還沒完全醒來,就蒙頭蒙腦地從稻草堆里沖了出來,跌跌撞撞地朝擺放食盆的門後衝去。還沒等它衝到位置,已經機靈地發現那盆子里空空如也。它不滿地哼了一聲,拚命地煞住腳步,夾起尾巴又想往回竄,被鹿舞一把揪住耳朵給拽住了。
「喂,又往哪兒跑?跟你說話呢。總不想醒,這樣多不乖,偶爾也要干點正事呀……」
阿黃眼看跑不開鹿舞的一通數落,哼哼了一聲,將頭轉了開去。阿黃的鼻子有點塌,這讓它不想理人的時候,就顯露出一副拽拽的樣子。
鹿舞偏要把它的頭撥回來,對著它的眼睛說話:「下次我喊出發了,你就要立刻跟上,聽到了沒有……看你這副懶樣子,怎麼出來跟我混江湖。眼睛幹嗎眯眯的,是不是昨夜裡沒睡好,是不是又出門追隔壁的小白去了,說了多少次了,你和它們不一樣,路邊的野貓不要惹……」
阿黃懶得爭辯,只是努力把眼睛閃開,把全部精力都轉到窗台上還沒離去的那隻紅爪白鳥身上。
「今天我心情不錯,就放過了你。」鹿舞鬆手放開阿黃的脖子,原地跳了個圈,一邊跳著自編的舞一邊唱:
「大駱駝呀,餓得慌,
想吃兔肉蘿蔔湯。
兔子關在蘿蔔筐,
蘿蔔兔子丟光光。
喂——阿黃啊,我們又要去見大駱駝了,你想不想去找它?今天可有場熱鬧好看呢,你跟不跟我去?」
阿黃對這丫頭熟悉得很,知道她雖然是詢問的語氣,卻沒有商量的餘地,雖然比起白駱駝來,它對白色的鳥更感興趣,但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抹了抹鬍子,跟著她衝下又陡又直的樓梯。
樓梯盡頭的門還關著,可這絲毫阻礙不了鹿舞的速度,她大喝一聲,一腳把門踢開,和著那隻黃貓一起,沖入到外面白得耀眼的一片陽光里去了。
厭火城裡的人以各種方式來應對城牆上傳來的警報。總的來說,街道上閒蕩的人一眨眼間就全消失了。下城各幫派和各處大營的府兵們則手忙腳亂地集結起來,湧上下城的城牆。
按照鐵爺與羽鶴亭的協議,他手下各幫派日常不能佩帶長過小臂的刀子或其它開刃的傢伙,不能二十人以上公然聚眾酗酒,此外還有其他條款二十多道,若有戰事,這一切禁制則都作廢。幫派中不分男女老幼,都要武裝起來,與府兵協同守衛這七座城門和十七里長的城牆。
雖然那些幫眾或明或暗中對這一套禁制不感興趣,但畢竟不能太過明目張胆地破壞協議,所以前天夜裡,被府兵們追得雞飛狗跳的,吃了不少虧,今天在城牆上碰了面,大家手上都拿了傢伙,可就誰也不怯誰。兩家裡相互間磕磕拌拌,怒目而視,吐口水,罵他娘,也就不在話下了。
不提城牆上的熱鬧景象,卻說鐵昆奴受命帶了數名好手直奔天香閣。南山路本是鐵昆奴的地盤,他來領頭那是再恰當不過了。
南山路上此時門戶緊閉,只餘下那些燈籠招牌,在空蕩蕩的風裡飄蕩。
虎頭塊頭太大,出現在南山路上未免惹人耳目,太過招搖。鐵昆奴便讓他趕到了天香閣的後牆守著,幾名影者門外逡巡放哨,自己叫開正門,帶著數名見過白駱駝的海鉤子沖入院子。
他腳不沾地地撲上樓去,騰騰的腳步聲在樓板上響了一圈,隨即又臉色鐵青地飈下樓來,開了後門,對後門外守侯的虎頭搖了搖頭:「兩人都不在。」
汗水浮現在鐵昆奴的光頭上,讓它更是光可鑒人。他找了名小廝揪住問:「露陌姑娘上哪兒去了?」
這兩天天香閣出的事多,那小廝已如驚弓之鳥,慌裡慌張地道:「一大早的,和屋裡的客人匆匆出了門,不知道上哪兒了。」
鐵昆奴一放手,小廝吱溜一聲跑開,不知找什麼地方去躲起來了。
「莫非是跑了?」鐵昆奴自言自語地問。
「——讓我進去找找。」虎頭在後門外叫道。他努力地想穿過後花園的門鑽進來,但那後院子的偏門能有多大?虎頭一使勁,只擠進去半個肩膀。鐵昆奴拉住了他一條膀子幫他使了會兒勁,於是虎頭又喊:「讓我出去——」
這大塊頭已經如一片山卡在門裡,前進不得,後退不能,再也動彈不了了。
一名海鉤子在西面的馬廄里突然叫了起來:「找到了,在這裡。」
鐵昆奴知道那小子功夫不錯,幾名海鉤子未必是他對手,當即扔下虎頭,朝馬廄趕去,趕到了一看,海鉤子指的卻是馬廄邊上拴著的那匹白駱駝。
駱駝還在,人只怕不會跑遠。鐵昆奴心想,於是鬆了口氣。
一名海鉤子上前抓住韁繩,將它拖到跟前來細看。他們紛紛說:「這等毛色……腿高身長,像是瀚州的種,不會認錯的。」
「行李還在,人跑不了的,總得回來……」
那匹駱駝正是白果皮,本來和廊里的馬搶奪草料,大獲全勝中,突然被一圈陌生人拖出來評頭論足,不由得老大不高興,憤怒地瞪著這幾條大漢,開始在口中蓄積口水,就要發作。
鐵昆奴看那鞍子、流蘇的樣式都是瀚州草原上的風格,心想:瀚州蠻人怎麼能千里迢迢來殺鐵爺,露陌又為何要將他帶走?她真是認識他嗎?這裡頭只怕有許多他們不明白的事呢。
就在這當口,突然聽到外面的街上傳來影子學的三聲蘆鳥兒叫,知道事情有變,未及打算,天香閣的前門已經被踢開,數十名手持長槍的府兵沖了進來,領頭大漢頭上一頂黃銅盔擦得鋥亮晃眼,龍踞虎步地大步踏入院中,不是龍柱尊又是誰。
卻說龍不二帶著一營兵丁,氣勢洶洶地闖進天香閣的院子里,一眼看到了那峰大白駱駝。他哈哈哈仰天狂笑三聲,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這些都是作給潛在的女性觀眾看的),刷的一聲抖開手中令旗,一手指定白駱駝,一邊大聲喝道:「羽大人的事,閑雜人等快快閃開,否則莫怪我龍大人斧下無情。」
海鉤子和鐵昆奴看到朝駱駝圍過來的人身著府兵服色,本來就心中「咯噔」一響,聽到龍不二親口承認這是羽大人的事,都又驚又怒地啊了一聲:原來羽鶴亭果然和刺客有牽連。
尤其是幾名海鉤子,身為當值護衛,卻讓鐵爺在眼前遇刺,連累自己幫派受了無窮羞辱。龍不二的話就如火上澆油,讓他們胸中怒火猛然衝上頭頂。
牽著白駱駝的海鉤子放開韁繩,抽出後腰上掖著的娥眉水刺撲上去,口中喝道:「先殺了你,再找正主兒。」
龍不二本來以為自己這一聲威風凜凜的呼喝能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