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芸幾個起落,此時已到了十餘丈的高處。
這高塔也不知究竟有什麼用,從底下兩丈起,便是丈許一層,此時應該是在第八層上。每經過一層,少芸透過窗子看往裡面,每一層都為之驚嘆不已。
這高塔的每一層也並不算太大,但顯然每一層都有用途。只是大多都已破敗不堪,剩下一些殘跡仍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她實在無法想像人類竟然還能造出這樣的東西來,至少,現在的人類絕無可能。
也許,千百年後的人也會有這些東西吧?少芸想著。那些她尚不能理解,甚至無法想像的一切,在千百年後的子孫後輩眼中也許會成為日常的鍋碗瓢盆般習以為常的東西。只是現在對她來說,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只是一堆積滿了灰塵的廢物。
第八層上,她從窗口一躍而入。
這座高塔也不知是什麼材質所建,正當中是一個空洞。當少芸一躍而入時,谷大用攀著架子正上升到這一層。一見少芸,谷大用的臉色便是一變,伸手要去拔刀。他的長劍早已掉落,現在要拔也只是拔小腰刀。他手剛碰到刀柄,少芸便一個箭步衝到他跟前,手一顫,長劍在谷大用的左右肩頭各是一刺。這兩劍其實也不是什麼重傷,但少芸運劍奇准,每一劍都已挑斷谷大用肩頭經脈。谷大用只覺雙臂一下失去了知覺,虧得他是坐在這架子上的,不至於掉下去,不然這一下定然會直落到底,活活摔成肉餅不可。他平時折磨起俘虜來毫不留情,可輪到自己時更忍不了疼痛,兩腿被少芸的繩鏢擊傷本來便已疼痛難忍,此時更是殺豬般慘叫起來。少芸本來就沒有折磨人的心思,這一劍名謂「百紫千紅」,原本一劍足可連刺對手十餘創,但見谷大用叫得如此凄慘,縱然對這人恨極,少芸仍是下不了手,收住了劍低喝道:「閉嘴!」
張永定然就在最上面,算起來應該是十八層上。按現在這速度,轉眼便會到。谷大用固然難纏,但此人現在已是沒牙的老虎,不足為慮,而張永縱然內傷未愈,仍然不可輕敵。
一霎時,少芸想起了與張永的兩次交手。青龍渡口,鬼門礁上,這兩次自己其實都一敗塗地,若不是機緣巧合,只怕連命都不能留到現在。而今這個最難對付的敵人便在眼前,這一戰勢必也是最後一戰,絕不能再失手。只是她想不通張永為什麼一直未曾露面,卻只讓谷大用下來動手。方才如果張永與谷大用聯手,加上有兩個禺猇為助,鹿死誰手也是難料,但張永一直不曾出頭。
難道有什麼事竟比退敵還要重要?
這架子上升得甚快,十層也不過是片刻而已。當升到第十六層時,下面正值鐵心在以無盡燈心法隔著屍首將那個禺猇逼入門縫。
這第十六層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那些不知何處傳來的燈光在這一層也顯得黯淡無光。此時那架子剛進入此層,架子上人的頭頂則露出地面,一邊突然有一道劍光掠過。
這一劍極是突然,劍光與中原諸派也大相徑庭,細得異常,但速度亦是快得異常。若是平地相鬥,這等劍術實是華而不實,空有速度而已,但在這等地方,卻是奇詭異常,極難防備。架子上的人還只露出個頭,也根本閃避不開,那一劍直刺入他的咽喉。只是劍尖甫入咽喉,這把細劍卻一下縮回。
架子上被刺中的竟然是谷大用。方才這快若閃電的一劍在他咽喉處刺入,已刺出了一個血洞,他卻是說不出一個字。那一劍雖然刺得不甚深,但刺的是咽喉要害,氣管喉管盡斷,谷大用已然喘不上氣來,一張臉憋得通紅,卻仍是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心性殘忍,平生殺人極多,昔年提督西廠之時,更是殺人如麻,而被殺之人死前都被他用盡酷刑,折磨得體無完膚。谷大用也向來以此為樂,還專門想了許多酷刑,其中有種說「披紗問」,便是拿黃裱紙浸水,貼在犯人臉上。因為黃裱紙浸水後不能透氣,一層層貼上去,待貼到六七層時受刑之人便不能呼吸,活活憋死。那時谷大用最愛看的,便是囚犯被貼了一臉黃裱紙,活活憋死前垂死掙扎的情景。現在他氣喉被刺斷,血塊一下堵住了氣管,也已呼吸不出。加上他手足經脈齊斷,根本動彈不得,又被少芸點了啞穴,也發不出聲音,實是痛苦無比。身體一顫,已然坐不穩架子了,忽地便掉了下去。這十六層足足有十八丈高,這等高度摔下去,以谷大用的本領,就算身上全然無傷也非成肉餅不可,更不要說現在手足經脈俱斷,人也只能顫動兩下。少芸心道:「真是天道好輪迴。」
就在谷大用摔下架子那一刻,一個人影卻從他身下一躍而起。這影子疾若飛鳥,那細劍剛刺中谷大用,正在收回,這影子已然躍了出來。
躍出的,正是少芸。少芸也知道架子越近頂層,就越可能遭到暗算,因此點了谷大用的穴道,自己隱身在谷大用身下。果然,在十六層上便有人偷襲,見谷大用中劍,少芸情知已不能再以逸待勞,飛身躍出正搶在了那細劍一伸一縮之間。只是她還不曾站穩,「嗤」一聲,一邊又是一劍刺來。
劍身雖細,但速度幾到極致,出劍已帶劍風。只是細劍甫出,「叮」一聲,卻刺在了一柄長劍的劍身上。彷彿被斬斷了頭的毒蛇一般,這細劍一下又縮了回去。只是沒等細劍收回,少芸的長劍卻如毒蛇反嚙,循隙而至,「篤」一聲,正刺在握劍之人的咽喉處。
是張永?少芸抬起頭。方才這兩劍直如電光石火,她若是慢得片刻,便難逃穿心之厄,但千鈞一髮之際仍是閃過了。她抬眼看去,眼前卻並不是張永,而是一個碧眼黑袍的胡人坐倒在地,正不住掙扎。
這胡人正是皮洛斯。他是奉了張永之命來此伏擊的。這架子依靠邊上那座高塔中的機括之力,能夠在這高塔中上下移動,實是極方便的工具。只是如何關掉這架子,他們也根本不知道,因此皮洛斯有意下了兩層,到了十六層上攔截。皮洛斯用的細劍與張永的細劍形制雖然相似,手法卻全然不同,空有速度,卻能發不能收。如果是張永出手,方才這兩劍能夠拿捏自如,谷大用也不會中了皮洛斯一劍了。他這兩劍竭盡全力,哪知一劍誤傷谷大用,一劍又被少芸擋住。這路快劍雖是歐羅巴絕技,卻也有色厲內荏、後勁不繼之病,還待收劍再刺,已比不上少芸出劍之速了。他被少芸這一劍反擊刺中咽喉,卻與他誤傷谷大用一模一樣。
此時架子升到了十七層,這裡堆著幾個鐵架,並不見人。也正是這時,從下方傳來了「啪」一聲響,自是谷大用一落千丈,重重摔在了地上。
八虎已去其七了。
不知怎麼,少芸心中卻沒有太多的快意。儘管心社許多師兄弟都死在谷大用手中,可是當此人終於斃命之際,少芸反覺得如此空虛。
殺人,終非良方。
少芸想起了當初自己按陽明先生之計布局刺殺了魏彬,隨即準備刺殺馬永成,陽明先生卻讓自己先離開京城。那時她很是詫異,不知陽明先生這決定的深意,陽明先生便說了這樣一句話。那時她實難理解,可現在卻隱隱約約地彷彿看到了一些什麼。
夫子,怪不得古人說佳兵不祥,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吧?
少芸想著。此時架子已上了十八層,她生怕張永會和十六層那佛朗機人一般突施暗算,舉劍在眉上,只待張永出劍便能格擋。哪知那架子升到了十八層上,「喀」一聲停下了,預料中的偷襲卻不曾來。
這是怎麼回事?
少芸不由愕然。她不信張永會大發慈悲,也不相信他沒發現自己上來。凝神看去,卻見這十八層上有一個架子,面前的台上躺著一個赤裸上身的男人,也不知是死是活。邊上站著的,正是張永。只是張永正聚精會神地盯著身前的一團藍光,竟似根本不曾覺察到自己。
他在做什麼?
少芸握住了長劍。現在這情形,自背後一劍刺去,張永多半不能閃過。只消殺了他,一切都已結束。只是少芸卻覺得手中的長劍越來越沉重,她知道眼前這個背對著自己的人是平生僅見的厲害人物,因此絕不會有絲毫大意。
只是無論如何,終要出手。少芸只是猶豫了極短的一刻,便下了這個決定。她後腳一蹬,飛身一躍,舉劍便向張永背心刺去。她的身法之強,幾是當世第一,此時全力一投,更如飛鳥投林,人都彷彿與長劍化為一體。眼見這一劍便要刺到張永的背心,少芸眼前忽地一花,一個黑影突然從邊上一閃而出,伸手抓住了她的長劍。
竟然有人徒手抓住劍刃!少芸也知道這定然又是個禺猇。只是禺猇的動作雖然快捷,多少都有些僵硬,但眼前這個卻是既快又准。左手一抓住少芸的長劍,右手便豎掌砍去。天下各門各派,任哪一派也沒有這等招式,少芸正待抽劍,那人的手掌已然敲到了劍身上。「咣」一聲響,竟然生生將少芸的長劍都折為兩段。雖然那人的雙手亦被劍刃割破,弄得滿手是血,可這人渾若不覺,閃身擋在了張永跟前,正是方才躺在架子上那個死屍一般的男人。
竟然有這等事!
少芸實是震驚不已。看到這個光著上身,渾若死屍般躺著的男人時,少芸已猜到多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