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督公命。」
馬永行向張永行了一禮,站起來立在一邊。魏彬是三月十三日被殺,本來他在三月十一日便能抵達,可因為收到張永急命,在路上耽擱了數日,直到三月十五日才回到北京。一回京城,他聽到魏彬被殺的消息,馬上便趕了過來,向張永請纓誓要搜殺少芸。
馬永成以心性殘忍出名,殺人無算,因此得了個「屠」的諢號。雖然性情相差甚遠,但馬永成偏生與魏彬是難得的至交,雖然也有過爭功,交情總是不減。當初魏彬從征寧夏,戰後敘功,魏彬自己因為是太監,不能封爵,依例為弟弟魏英要了個鎮安伯的爵位,卻也為馬永成的兄長馬永山討了平涼伯之封。這等交情,馬永成卻也一直銘記在心。
馬永成一張臉向來和刷了層糨糊差不多,但在說起魏彬被殺時,他的頰上卻也抽動了一下。張永視若不覺,說道:「壯哉。馬公公,我要外出一趟,此事便託付於你了,定要將少芸這婆娘繩之以法。」
馬永成生得人高馬大,但聲音卻幾乎是八虎中最尖利的一個,縱然說得再慷慨激昂,也實難聽出「壯哉」二字來。不過馬永成倒是卻之不恭,道:「請督公放心,永成定會在京中挖地三尺,叫這婆娘求死不成的。」說著,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他的舌頭頗為特異,看去舌上長了許多倒鉤,倒如虎豹之類的猛獸一般。他們八個太監被稱為「八虎」,主要還是對他們有權勢的比喻,倒是馬永成,真箇隱隱有猛獸之形。然而他口氣雖大,這聲音卻越發尖利,聽起來也更加不中聽。
張永臉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說道:「馬公公,若少芸這婆娘不在京中呢?難道將整個大明都挖地三尺?」
馬永成心想就算將大明盡數挖個底朝天又如何?不過他雖然粗魯殘忍,也知張永這話實是別有深意,說道:「永成愚魯,還請督公明教。」
張永輕輕吸了口氣。春已歸來,此時門外的幾本梅花都已開得繁盛,連風中都隱隱約約有一股甜香。他緩緩道:「這婆娘能傷魏彬,實非尋常之輩,自不能以尋常度之。馬公公,你要小心為是。」
離開馬永成的府邸,當張永與丘聚坐回那廿四人大轎中後,丘聚小聲道:「督公,真的便都交給馬永成嗎?」
馬永成最為殘忍,但也最不堪大用。這個人性情急躁,若以行伍喻之,此人就只能是個衝鋒陷陣的猛將而不是運籌帷幄的智將。幾人中最有才幹的魏彬如此輕易就被少芸除掉了,馬永成又在氣頭上,頭腦一熱更是會不識輕重。把這事都交給他的話,輕則也不過沒什麼成果,重的話只怕沒幾天又讓少芸幹掉了。丘聚自知並非足智多謀之人,因此他雖然也是有品級的太監,卻向來甘當張永的跟班,張永怎麼說,他便怎麼做。
他嘴上雖然沒說出來,心裡終在嘀咕。魏彬與馬永成二人是難得的莫逆之交,雖然兩人也要爭功,卻終能配合無間。這事先前若是馬永成與魏彬聯手,說不定已經將少芸捉住了,最不濟兩人有個照應,魏彬就算中了圈套也不至於一敗塗地。如今魏彬已然被殺,更應集中力量將少芸儘快捉住方為上策,張永卻在這當口說要去岱輿島一次。丘聚自覺遠不及張永足智多謀,但此事連他自己都看得出來,真不知張永為何要如此一意孤行。
這話丘聚自然不敢直說,但這般說話的口風,張永實是一清二楚。他小聲道:「丘彬,魏彬被殺的傷口情形,你可還記得?」
魏彬的屍身,張永一樣親自驗過。當時也測了傷口,張永將數據順口報出,丘聚除了武功以外,記性也是極好,說道:「傷口深三寸一分,死因為傷及心臟,刺穿左肺。」
張永道:「正是。魏彬身上沒第二處傷,可見少芸只以一招便已得手。丘聚,若是你出手,你能一招間便殺了魏彬嗎?」
丘聚怔了怔,喃喃道:「難道,這婆娘武功真到了這般田地?」
魏彬的本領,丘聚自是知根知柢。將纏臂金這等奇技淫巧除外,單以魏彬的劍術,丘聚就也頗為佩服。八虎諸人,都可算得高手,算起來,除了張永以外,餘下五人中便以魏彬和自己劍術最高。雖然丘聚向來自負,但若要他一招殺了魏彬,他自知這絕無可能。但高鳳被殺,尚可以說是技不如人,殺他的另有一人。但魏彬卻是實打實為少芸所殺,而且是魏彬那個跟班太監親眼所見。
張永哼了一聲:「這婆娘武功是比當初高了不少,卻也高不過魏彬去。只是魏彬並不是死於武功,而是死在了計謀之下。這條計環環相扣,難怪魏彬中計後再無還手之力。」
丘聚一怔,問道:「督公,魏彬被殺的那法通寺,一共就四個缺牙的禿廝,難道他們是少芸那婆娘一黨?」
張永冷笑道:「那四個禿驢若能動手,真是笑話了。丘聚,你想必不知五十年前法通寺增修凈土禪堂的緣故了吧?」
丘聚搖了搖頭道:「不知。」
「凈土禪堂乃成化三年由御馬監太監劉瑄、內宮監太監馬華捐資修建。當時法通寺有個自稱琉璃光的番僧掛單,這番僧供奉一尊藥師王佛等身像,說是此像素有靈異,能為信眾取葯治病,名噪一時。劉公公與馬公公兩位為其所惑,所以就有了指賢修建一事。」
丘聚道:「還有這事?那這個什麼藥師王真箇有靈?」
張永道:「因為當時那琉璃光親身試法,將一盆藥丸使求葯信眾捧到那佛像前,說是病若有救,藥師王像便能從盆中取藥丸在手。當時人們見到果然有藥丸跳起,被藥師王像抓在掌中。眾目睽睽,自不會假,因此才會如此為人崇信。」
丘聚皺了皺眉。他仍然不明白張永所說的這則佚事與魏彬中計被殺有什麼關係。張永卻似知道他心思一般,接道:「原來那藥師王佛等身像的手掌,卻是一塊磁力極強的磁石。那琉璃光也會些粗淺醫道,故意將有些藥丸中摻雜鐵粉,如此佛像便似能自行取葯了。這事後來敗露,法通寺名聲大壞,香火便一落千丈,以至破敗如此。當時琉璃光被逐出寺院,但那尊藥師王像卻一直留在了寺中。少芸那婆娘用計引魏彬入法通寺,便是借這藥師王像收去了魏彬的攝魂針與纏臂金,自己卻用了不被磁石所引的武器下手,這才得以成功。」
丘聚這才恍然大悟,嘆道:「這婆娘,倒真是個奢遮人物。」
這等圈套,也只有對魏彬才有效,若是自己的快劍,法通寺的藥師王佛等身像就算磁力再強,也沒多大影響。少芸這麼一個小小年紀的女子,竟能因地制宜,設下如此絲絲入扣的圈套,讓丘聚也不禁暗暗讚歎。
張永道:「先前我故意將馬永成留給這婆娘,她偏生先對付魏彬,實是棋高一招。只是現在她多半會認為我在想她要對付馬永成了,我偏用而示之不用,打她個措手不及。」說到這兒,他嘴角又浮起了一絲詭秘的笑意。「現在,我們還是儘快趕往岱輿島。」
「去岱輿島?」
丘聚心頭又是一驚。先前聽張永說要外出一趟,他也沒多想,沒想到張永竟是要去岱輿島。他道:「督公,難道就要動用……那個了?」
「若我的估算無大錯的話,應該很快就是動用之時了。」張永的臉上仍是不動聲色,頓了頓又道,「那個人的影子,已經出現了。」
丘聚正想問哪個人,眼睛一瞥,卻見張永目光中有些異樣,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督公說的是少芸背後那人。只是我一點頭緒都摸不到,督公卻說看到他影子了。
與少芸相比,讓張永真正忌憚的,還是少芸背後這個主謀之人。如果以前還只是懷疑,那麼現在此人已經浮現出來了。知道法通寺里有那尊磁石做的藥師王佛等身像的,絕對不會是一個二十餘歲的女子,至少也應該是五十歲了,而且必定讀書甚多,所以才會知曉五十年前這麼一件小事,並且活用到計策之中。用這兩個條件,已然可以將張永手頭那份懷疑對象的名單篩除一半以上。同時八虎中魏彬是個不貪財而好學的異數,此等人必定不是池中之物,便如張永自己一般。當初張永以隱忍為武器,最終扳倒了劉瑾,安知魏彬會不會將來也玩這一手?此番不論是魏彬擒住少芸,或者借少芸之手除掉魏彬,都是張永樂於看到的結果。何況少芸背後那人所設的計策如此精微,魏彬竟然毫無還手之力就被解決了,可見她背後這人極是了得,這個厲害人物卻也因此露出了一個致命的破綻,讓張永立刻捕捉到了因為計策過於精微,反而使得他無法再無聲無息地隱身在少芸背後了。而且,這幕後者所布之計中,不知不覺地還有一處破綻:查閱單。這張查閱單誘出了魏彬,卻也證明了一件事,便是先行者之盒正是在此人手上。通過這一絲線索,揪出此人來應該時日不遠。而今最要緊的,倒是找到他後該如何對付。張永算度之下,最有把握的,便是動用岱輿島上的……
這一手正是皮洛斯先生所言的「一石二鳥」之計,此中深意,實不足向外人道也,張永自也不去向丘聚細說。這條計策其實已經成功了一半,這架天平上再添上馬永成這塊砝碼,那這個幕後者的斤兩定然便能秤得。屆時,便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