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寫長篇是因為篇幅長,我不是,我寫長篇是因為時間太長。一部不足二十萬字的長篇,從冬天寫到冬天,斷斷續續地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於是,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也被帶進到小說裡來,文字之間彷彿也有了四季的節奏和差別。但因為是從冬天開始,又是在冬天結束的,小說結尾的時候我一直沉浸在寒冬之中,真冷,是那樣一種心脾寒徹的冰冷——看著我的人物一個個的在筆下死去,看著我慘淡的故事在冬天的寒風中結束,難禁的悲哀深深地浸泡在時間的冷水之中——
我沒有想到這場和祖先與親人的對話竟是這麼長。
我沒有想到這場對話竟被安排在寒冷的冬天。
我沒有想到當這場對話結束的時候,剩下的只有我自己——「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屬於每一個活著的和死去的中國人。
有人說:冬天既然來了,春天也就不會遠了。可我的故事卻是在冬天開始,又是在冬天結束的。
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於家中
二 追逐白馬
公元前三二五年——公元前二五○年有個叫公孫龍的趙國人,給世人出過一道難題,說是「白馬非馬」。公孫龍在世的時候,曾做過平原君趙勝的門客,深得平原君的厚愛。但作為名家的代表人物,公孫龍在中國歷史上一向不大被人看重,連莊子也說他是「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但事實上,在公孫龍以後兩千多年的時間裡,中國人時不時的要陷入在「白馬非馬」的尷尬之中。每當人們像貓一樣咬著自己的尾巴旋轉起來的時候,就會在那「魔圈」的外邊聽見公孫龍犀利詭譎的冷笑聲。
白馬非馬。白馬真的不是馬?那紅馬、黑馬呢?那到底什麼才是馬?我們不能問,再問下去就又會聽到那個悠長的兩千多年的冷笑聲。
中國文人曾經在「西方」還是「中國」,「現代」還是「傳統」之間旋轉了一個多世紀。我們說這個文化不好,那個文化好。為此,我們鍥而不捨。舉出種種言之鑿鑿的論據,在對「好」文化的一百多年的追逐中,我們終於發現自己奔波在一條環形跑道上。這個發現有些令人尷尬。當我們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地相互打量的時候,就會聽見有個人在笑,笑得犀利而又詭譎。
他一邊笑,一邊說:白馬非馬。
近一個世紀以來,在這條環形跑道上,也跑著我們這弄文學的一群。大家的體力、姿勢各異,穿戴著的衣帽鞋襪也各異,心裡懷著的目標還是各異。但因為是弄文學的,就不免比別的奔跑者多了些舞文弄墨的姿態。多了些文人中慣有的爭吵,多了些騷客間常見的互嘲。
爭吵和嘲笑的中心,不外乎你弄的不是好文學,而我是;不外乎真正的文學或文學的革命自今日始,自本人足下始,而非自昨日,自他人足下始;不外乎老子今天第一,爾等小子們差矣!當大家這樣爭吵,這樣嘲笑,這樣排一論二的時候,都忘了那是一條環形跑道,大家都在這條環形跑道上指著對方說「爾非馬也」。可當吵鬧與喧囂的熱浪翻滾過去之後,在那條環形跑道的上空就會聽見一聲悠長而又犀利的冷笑。這笑聲並非是對誰先誰後誰對誰錯的裁判。
他一邊笑,一邊說:白馬非馬。
其實,冷靜下來想一想,在這條環形的跑道上,原本就沒有什麼競賽。有的只是我們自己和自己長短不一的影子。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那也只有一些依稀難辨的足跡,重重疊疊,模模糊糊,不分你我,無論先後。看著那足跡,我們只能知道,有許多人曾經走來,又有許多人曾經走去。
公孫龍說:白馬非馬。
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上午於家中
三 關於《舊址》的問答
——筆答梁麗芳教授
1.是什麼觸動了你寫這篇小說?
答:在回答問題之前我想先聲明一點,小說家是寫小說的,或者說是講故事的;他的小說當然會和他的人生經歷有關,會和他的家庭出身、文化教養、社會地位有關,更會和他的心理與性格的特徵有關(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特徵決定了一些人可以成為作家,而另一些人則不能)。但是,小說畢竟是小說,它不是作者本人經歷的簡單模仿,也不是對社會和歷史的寫真。不錯。小說曾經有過相當長的寫真和寫實的歷史,這種歷史導致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使人們簡單也是直接地到小說裡來尋找作者的事件,社會的事件,歷史的事件,而這些事件都必須是「真實」的才好,才有意思。這就好比有人看了《紅樓夢》,一定要說賈寶玉就是曹雪芹。榮寧兩府就是「江寧織造」的官府。依我看,用這種被動的「相信故事」的方法看小說,其實是對小說的取消,是對藝術的降格。有一次,我到西安的「半坡遺址」參觀,那是一個新石器時期的文化遺址,一些出土的陶器按照不同的時期順序依次擺出來。你可以非常明顯地看到,陶罐上的魚紋圖案,從最開始的粗糙幼稚的模仿,慢慢發展到非常逼真的寫實,然後又從寫實慢慢發展成為抽象的幾何圖形,最後,是最簡單最抽象的三角形。作為後來人,我們幾乎肯定是無法猜測出,那些旋轉飛舞千姿百態的幾何圖形,到底意味著什麼,到底代表著什麼。但你還是被那些七八千年以前的圖案所打動,你還是在這魔術般的變化面前歎為觀止。而近萬年前的「新石器時期」的人類,是不會有任何一種時髦或「先鋒」的理論來做指導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憑著本能找到藝術的規律,並不妨礙他們在內容與形式之間自由地往來。並不妨礙他們在「能指」與「所指」之間瀟灑地轉換。他們在近萬年前就已經自由地運用過,深沉地體察過的規律,至今對我們依然至關重要。我們現代人完全沒有理由妄自尊大,以為自己在一切方面都在「進化」、「進步」,以為現代人在一切方面理所當然的比祖先們深刻。這種想當然的自以為是,想當然的自高自大,說穿了是一種精神撒嬌,是一種現代人的最普遍、最時髦也最可鄙的時代病。
我想,小說之所以被格外的要求「真實」,除了它自身的寫實的歷史而外,這還與小說是使用語言和文字構成的有著深刻的關係——這也是小說當年曾經得以廣泛的傳播,如今又被深深地束縛的最重要的原因。被最多人最廣泛使用的語言文字,也就有著最多最普遍的戒律。戒律有些是可以打破的,有些則不能。因為那些呈現出來的戒律並非只是一種戒律,而是人類這種生命形式的局限。儘管認識了這一點叫人悲從中來,但我們卻永遠無法擺脫它,這是人的宿命。
說了這些話,我的意思無非是想告訴大家,最好不要到我的小說裡去尋找有關作者自己的真實,也最好不要去尋找有關歷史和社會事件的事實。你最好只當是聽了一個故事,如果這個故事能夠觸動了你的情懷,引起了你的翩翩浮想,如果這觸動和浮想來得很深很長,那就是我的大幸,那就證明我的小說或許還不錯。
書歸正傳,現在我來回答問題。是什麼觸動了我寫這篇小說的呢?很難說。因為這不是一句兩句能夠講清楚的。從大的方面說,是「文化大革命」的經歷,又由於這種經歷帶給我的對於人生,對於人,對於中國歷史的體驗。我之所以強調「文革」經歷,是因為任何一個人的體驗,事實上都是被他自己的人生經歷所染了色的體驗。這裡的經歷不僅僅是外在的、社會的、歷史的和個人的經歷,它更是內在的、心理的和情感的經歷。從小的方面說,這部長篇小說是從我姑姑的一封信開始的。這個姑姑是一九四九年跟著姑夫去了台灣。在將近四十年的時日裡,她和我們家斷絕了音訊。當年,我的父親是中共地下黨的負責人,而我的姑夫是國民黨的中將軍官。知道了這些,也就大致會想到我的家庭在「文革」當中的遭遇。一句話,家破人亡。這些事情我不想再提。因為這封信,我平生第一次回到家鄉,既是為姑姑拍一些家鄉的照片,也是為回去看看父母的出生之地,看看自己的根。我的老家在四川自貢,是個盛產井鹽和恐龍化石的歷史名城。我的家族曾是這座城市裡最有名的大家族。這次家鄉之行,讓我在短短的幾天之內,在一回首之間,看到了千百年的歷史,看到了許許多多生命在這無理性的歷史的濁流中的泯滅。可我那時只有感受,只有許多很深很難言說的感受。我只要一閉上眼,就會看見那條穿城而過的小河,看見那些破敗不堪的舊屋舊院。我知道它們曾經有過往日的輝煌和衰敗,知道我的許多親人的生命就消耗在那些輝煌和衰敗之中。冰冷的時間無動於衷地把生命和情感變成化石,粗鄙的歷史無動於衷地把人和人的種種努力變成廢墟。每一代人每一個人都在明確無比地奮鬥掙扎,為了這奮鬥和掙扎他們或她們聚集了終生的理性和激情,到頭來誰也不知道這理性和激情為什麼全都變成了滔天的洪水。面對著歷史,人到底是什麼?面對著時間,生命又到底是什麼?這所有難以言說的一切,像一場從千百年前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