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臨死之前,經過兩年的勞動改造,白秋雲已經成了一名標準的農工,鋤草,割麥,擔水,揚場,摘棉花,噴農藥,樣樣都會。甚至連為大白菜追澆肥水這樣要男工做的重活,她也學會了。在靠水渠的糞池邊上立著一架桔槔,一頭吊一隻圓底的柳斗,一頭吊了一截鐵軌。抓住吊繩把柳斗擺進大糞池,輕輕一甩,柳斗就沉到粘稠的糞湯裡去。然後借鐵軌的重量把柳斗悠到渠邊上,再一甩,粘稠的糞湯就隨著渠水被沖走。那些黑綠或是黑黃,就把清清的渠水攪成混濁的一片,順著水渠流進菜地。那種沖天的惡臭,那些沿著柳斗滴流下來的催人作嘔的糞汁,那些踴動的白蛆,那些隨時隨地跟著柳斗一起升起來的,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各種污物,白秋雲都已經見慣不怪習以為常了,她甚至習慣了農忙時節就坐在菜園的糞池邊上吃午飯。

管理實驗農場牛鬼蛇神勞改隊的張財,原來是一名粗壯的農工。在張財眼裡只有手拿工具下地幹活的人才算是勞動人民,其餘的都被他一概分作兩類,男的叫當官的,女的叫官太太。當勞改隊長這件事叫張財無比的愉快,因為這樣可以讓他每天每日的把當官的和官太太攥在手心裡開心。對這些人張財還有一個總稱:叫狗屎堆。每天把牛鬼蛇神們集中到地頭上,勞動之前要學一段毛主席語錄,而且每天都學由他指定的那一段。張財把一個當官的或是官太太叫出來。然後把自己的語錄本遞過去:

「念吧,就念十六頁下邊這一段。」

於是就念:「頑固分子,實際上頑而不固。頑固到後來,就要變,變為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

念到這,張財把手一揮:「停!聽見了吧?狗屎堆!你們這些當官的、官太太全他媽是狗屎堆!我張財三代貧農,我爺爺是門頭溝下煤窯出苦力的,我爸爸是天橋拉洋車的,我他媽是種菜的。憑什麼我們就得幾輩子出臭汗呀,啊?憑什麼你們就成天吃香的喝辣的還他媽多領錢兒?這他媽理兒順嗎?要不怎麼毛主席搞文化大革命呢,要不怎麼毛主席瞅著你們不順眼呢,全他媽狗屎堆!幹活吧,您哪,也他媽當當這勞動人民吧!」

在牛鬼蛇神勞改隊裡張財對白秋雲有特殊的興趣,理由很簡單,因為白秋雲是這支勞改隊裡最大的官太太。在被抄家後的第二天,白秋雲到勞改隊第一次參加勞動。張財笑著把白秋雲從隊列裡叫出來,要她念那段關於狗屎堆的毛主席語錄,念完了語錄,張財又把白秋雲手裡的帆布手套拿過去笑著說:

「今兒咱們這可來了大人物了——部長太太。瞧這手套,多白淨。我聽說部長的工資打今兒起不發了。存款摺子也叫專案組的弄走了,這回咱們算是平起平坐了。我幹了一輩子活兒也沒捨得戴雙手套,你當你還是什麼寶貝兒?你還在這金枝兒玉葉兒的嬌著,你跟他們一樣,你他媽也是狗屎堆!」

罵完了,張財指著菜園邊的兩個大糞池給白秋雲派活:「你今天把這池子的糞給我倒過那池子裡去,我也不為難你,能倒多少算多少,今兒中午您給咱們加個兒,我讓食堂給你送飯。」

白秋雲就是在那天學會了使用桔槔的。八月的太陽毒焰四射,大糞池裡的惡臭和蒸騰出來的強烈的氨氣逼得白秋雲幾乎窒息過去,成團成團的蒼蠅密如蜂群一般的把人罩在中間,肆無忌憚地落在身上、手上,落在眼睛上、鼻子上、嘴唇上,一股無法抑制的噁心沖決而出,白秋雲哇地一口噴出了早晨吃下去的所有東西,把一片粘稠的白色噴吐在一九六七年八月的太陽底下。那一片粘稠的白色,當即在蒼蠅的歡呼聲中被覆蓋成密密麻麻地擁擠的黑色。被白秋雲無意間拽動的桔槔在耀眼的陽光下微微的晃動起來,活像一個垂著兩隻長臂的無用的木偶。

張財說到做到,中午果然親自把飯送到菜園裡來,一盤炒豆角,兩個玉米麵窩窩。張財把飯菜放到糞池邊機井的水泥台上,叫白秋雲過來開飯。等白秋雲走過來,張財合上電閘打開了機井的水泵,清涼碧透的地下水嘩嘩地噴湧出來。張財說:

「來吧,部長太太,我伺候你洗洗手吃飯,別讓人家說咱們一個虐待俘虜是不是?」

白秋雲洗了手,又把臉直接伸到沁涼的井水裡去,像所有的農工都常常做的那樣,大口大口地把冷水吞下去,做完這一切白秋雲用手絹擦著臉告訴張財:

「我不餓。我不吃飯。」

張財笑了:「不餓?行。那就別糟蹋東西。我可告訴你,你趕明兒跟你們那幫狗屎堆打聽打聽。他們哪一個不是先在這吃的頭一頓加班飯?不過了這一關,誰他媽也別想上別處去!」張財端起飯菜要走的時候又扭過頭來補了一句:「不餓?我瞧你剛剛喝水那股勁兒比他媽牲口強不了哪兒去。你別急,早晚有一天,我得把你這官太太改造成勞動人民!」

白秋雲獃獃地坐在停了機的井台上,八月的驕陽又毒辣地包圍上來,田野中一派蒸人的死寂,不遠處嗡嗡的蠅陣清晰入耳,那股沖天的惡臭又逼上身來。白秋雲不想吃飯,白秋雲連一絲一毫的食慾也沒有。

第二天白秋雲也沒有吃飯。第三天還沒有吃。

於是,白秋雲就一連一個星期都被派到那架桔槔下邊,站在兩個大糞池中間,罩在嗡嗡的蠅陣和沖天的惡臭之中。終於白秋雲的腸胃被繁重的體力勞動調整過來,那種渾身的虛軟和強烈的飢餓,終於使她在這個星期的最末一天從盤子裡拿起了玉米麵窩窩。張財自信而又滿意地站在一邊,欣賞著一個飢餓者的咀嚼和吞嚥。

白秋雲在改造中終於成為一名合格的農工,白秋雲終於習慣了野外的嚴寒酷暑,習慣了所有的骯髒和勞累。望著那架骯髒的桔槔,白秋雲忽然就會時常想起在省立師範大學的時候,曾經讀過有關桔槔的描述。莊子在他的《天運》篇中曾經高雅而悠閒地提到它,莊子說:「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捨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也。」於是,白秋雲在這高雅和悠閒中深深的感到了自己的尷尬。自從自己跟隨了丈夫,並且也跟隨了丈夫的革命以來,就不斷地被提醒要改造自己,要和自己原來的剝削階級家庭徹底地劃清界線。改造到今天,白秋雲看著自己手心裡磨出來的繭子,忽然感到說不出的疲倦。白秋雲覺得自己就像一架無望的桔槔,一次次地被人推著低下頭。又一次次地被人拉起來。在這種瀰漫而來的疲倦中,白秋雲常常就會依稀地想起蔥蘢的白園和幽靜的竹園,想起那架裝了許多少女夢幻的盪椅,想起自殺而死的母親,想起許多落套而尷尬的往事。白秋雲是在母親死了許多年以後經過許多周折,才秘密地打聽到這個消息的。從那時起,白秋雲就一直深深地懷著對母親的愧疚,一直希冀著一種此生此世也許永無可能的補償。如果人死後真的能有來世,哪怕歷盡磨難,自己也一定要做到對母親的補償。想到來世,白秋雲知道自己想到的是死,可她在這深入骨髓瀰漫身心的疲倦中,深深地渴望著死。白秋雲渴望著用死來終止這無邊無際無可逃避的疲倦。白秋雲渴望著用死來擺脫這纏繞著自己的落套和尷尬。

白秋雲終於為自己準備好了一切,一瓶安眠藥,一杯水,和一張留給兒子小若的便條。白秋雲準備好這一切的時候面無表情心平如水,準備好了才發現這一切都是這麼落套。也許是因為預想了太多次,也許是等待了太長的時間,等到這一刻終於來臨的時候竟是這麼意想不到的平淡無奇,簡單乏味。桌子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空空蕩蕩的。乾淨和空蕩當中只有一瓶藥,一杯水,一張紙。白秋雲靜靜地與它們對視著。燈光從頭頂上瀉下來照著一瓶藥,一杯水,一頁白紙,和一張漠然白皙的臉,彷彿闃然無聲的雪地上冷清地站著一株樹,而且只有一株。白秋雲不知道今天是幾號,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白秋雲挑今天這一夜來做這件事情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也並非是今天又受到了比平常更特殊的刺激和傷害,她只是覺得不想再拖下去了。今天一整天她監督著兒子小若做了一日三餐的飯,雖然小若只有十歲,但這一日三餐讓他做得還算有條有理。吃完晚飯,母子兩人一起收拾碗筷的時候,白秋雲拍拍兒子的頭說:

「兒子,你長大了。」

小若抬起頭來看看母親,小若不知道母親這句話說得肝腸寸斷。白秋雲又拍拍兒子的頭,又說:「兒子。你長大了。」

小若說:「媽,我才十歲。」

白秋雲就又說:「可你長大了。」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白秋雲一直在教兒子做家務,洗衣服,釘扣子,做飯,生火爐,一樣一件手把手地教。教得很耐心很仔細,每教會一樣,白秋雲就知道自己離那一天又近了一點。有時候看著兒子笨手笨腳地把一件事做成了,白秋雲就會笑起來。小若就覺得母親笑得很慘,覺得母親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眼睛正越過自己遠遠地盯著什麼在看。小若不知道母親正在心平如水地打量著死,小若就有點擔心,就叫:「媽媽。」白秋雲被兒子從恍惚中叫醒的時候,眼睛裡就又會溫暖起來。

白秋雲說:「兒子,你長大了。」

小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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