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李紫痕憑著女人的固執和直覺把之生抱回家的時候,沒有想到那輛轟轟作響的大轂轆車,有一天會帶來那樣一場橫掃一切的「文化大革命」,會把她毅然決然含辛茹苦所做的一切事情變成一塊木牌。那塊立在空地上的木牌只用六個字把所有的一切縮寫成一句話:古槐雙坊舊址。

一九六四年,那個叫李之生的小男孩在銀城小小的出了一點名,那一年他以全銀城考試總分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銀城最負盛名的伯儒中學。伯儒中學就是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的那場暴動失敗後,被解散的中學。學校大門的花壇正中矗立著一座革命烈士的胸像。烈士就是暴動失敗後被砍了頭的中學校長趙伯儒,學校就是以他的名字來命名的。如今永垂不朽的校長矗立在花壇正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座曾經屠殺了他的城市。

為了獎勵之生讀書上進,李紫痕在開學的第一天,從箱子裡翻出那支珍藏了幾十年的派克筆。筆管上清晰的字跡讓她想起了妹妹和弟弟,想了那個在冰冷的銀溪裡淹死的年輕人。看見李紫痕臉上淌下來淚水。之生詫異地問:

「姑婆,你為啥子哭?」

「多少人都不在了——」

「哪些人不在了?」

李紫痕把許多被淚水打濕的歲月從臉上抹下去,鄭重其事地對孩子說:

「之生你莫問。你好好讀書才對得起這支金筆。」

於是,之生高高興興地在胸前插著一個亮晶晶的故事,匆匆走過紫雲橋,渾然不覺地走到革命烈士的面前。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爺爺們使原來的校長變成了雕像,他也不知道是雕像的同志們使自己變成了孤兒。之生新奇地站在校門裡,有些崇敬也有些畏懼地打量著雕像,但又立即就躲開了直射過來的目光。之生不知道,他已經註定了無法逃避這永垂不朽的逼視。之生低下頭,當著雕像的面拔出自己的金筆來,一字一頓地念著筆管上刻著的文字: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之生不懂得這些文字都說了些什麼,之生也不知道這些淒涼的詩句,是七百五十年前一個叫陸游的人想出來的。之生覺得應當在筆管上刻一句毛主席的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或是「向雷鋒同志學習」。之生沒有想到兩年以後的那個夏天,自己會被許多同學推搡著跪在烈士像前,念這些成為自己罪證的詩句。同學們用那種帶銅扣的武裝帶和練操用的木槍拚命地打,然後。鮮血就順著鼻尖和下巴滴在眼睛下邊的土地上。之生就大聲地哭喊起來:

「哎呀,哎呀,莫打了,莫打了,痛死我了——」

同學們就問:「你說,你是不是仇恨新社會?你為啥子要罵東風惡?」

之生就答應:「是——我是仇恨新社會,我是罵東風。」

同學們又問:「你說,你是不是九思堂的狗崽子?」

之生就又答應:「是,我是狗崽子——」

然後,同學們就又打。木槍和帶銅扣的武裝帶就在之生身上劈劈彭彭的悶響,被打倒了,又被拖起來。再被打倒,再被拖起來。同學們說:

「你這狗崽子向我們的革命烈士認罪!」

之生就一身是血地對著革命烈士嚎啕大哭起來:

「我有罪,我有罪,我是狗崽子——烈士呀我不曉得是我爺爺殺了你,我對不起你,你饒了我吧——」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特別長,銀城人甚至覺得那一整年只剩下一個暑熱熬人的夏天,所有的人都被那個夏天的太陽烤得熱血沸騰。一九六六年夏天的太陽一眨眼,把之生臉上的血跡烤成一道道乾黑的痕跡。李紫痕用清水為孩子擦洗的時候,不由得抱住孩子放聲大哭:「之生,之生,我真後悔沒有聽你爺爺的話,我不該把你在這世上養大了來受苦。娃兒呀,姑婆心痛死了,姑婆對不起你——」

「姑婆,他們都說是我爺爺殺了那個烈士。到底是不是?」

「娃兒,這個城裡幾十年來就是這樣殺來殺去的。姑婆也搞不清楚。」

「姑婆,他們都說我是反革命分子生下的後代——」

「之生,世上的娃兒都是媽媽生下的,沒有天生就有罪的人。」

「可是他們打我,罵我,說我筆管上刻的都是些反動話。姑婆我怕死了,我們為啥子不走?我們到北京去找九公吧,我們快些離開吧——姑婆,我恨這個地方!」

「娃兒,莫怕,有姑婆這條老命守到你,要死我們也死到一起,大家都不活!」

但是那個無比漫長的夏天,並不把生和死的自由留給人們。兩天以後,李之生被同學們押到紫雲橋上去「洗腦筋」。那時候紫雲橋頭上立的石碑被推倒打碎人們用紅油漆在橋欄桿的石柱上寫下紅彤彤的三個字:紅衛橋。全銀城的「牛鬼蛇神」都被拖到橋上來,扔進銀溪裡去「洗腦筋」。那些天銀溪兩岸圍滿了歡聲雷動的革命群眾。哭告,求饒,尖叫,都不管用,膽戰心驚的之生還是被人撕扯著扔到河水裡去。可是就在之生落水的那一刻,有人看見滿頭白髮的冬哥縱身跳下銀溪,朝在水裡掙扎的之生拚命地游過去,一面游,一面喊:

「之生。之生,你莫走!我來救你!」

冬哥把之生救上岸來,雙膝跪地地朝著人群哭告:「各位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各位同志們,這個娃兒天生怕水的,你們不敢再把他丟進水裡去,這要出人命的,要淹死人的呀,我求求你們,饒過了吧,還是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娃兒呀。要丟你們丟我,要打你們打我。」

人群中有認識冬哥的,就喊:「這個人以前救過九思堂總辦的少爺,今天又來救他的孫子,這東西硬是個忠心耿耿的奴才,早就該打!」

眨眼間,冬哥血流滿面的昏死在拳腳之下。人們又喊:

「一起拖起丟下去洗腦筋!」

於是,人群歡呼著吶喊著把一老一少抬到紅衛橋上,在兩股高高濺起的水花平靜之後,沒有人看見有任何東西從水裡浮上來。李紫痕聞訊趕來時,所有的人群都已經散去,闃然無聲的碼頭下邊只流著默默無語的銀溪,沿河兩岸遠遠近近地豎著一些早就廢棄不用的老式的天車井架,在滿天火紅的晚霞中裸露著漆黑乾枯的骨架,像是一具具倚天站立的骷髏。李紫痕癱坐在石階上,冰冷的石頭把滲透骨髓的冰冷傳遍全身。在這條無聲無情的流水岸邊,她經歷了不知多少生離死別,不知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但都被她以女人的堅韌熬過去了。可是這一天的下午,她坐在銀溪碼頭的石階上看著那些在晚霞中燃燒的骨架,分明覺得熬乾了自己。許多年以前,她從繡架上抬起疲倦的眼睛依門遠望的時候,曾經聽到過許多古老的歌聲,為這些歌聲所動,她曾經流下過許多莫名的淚水。現在這雙熬乾了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那些漆黑乾枯的骷髏,只有無以傾訴的絕望和悲哀。一種刻骨銘心的自責煎熬著這個孤苦無依的女人,她後悔自己的固執,後悔自己非要把那個孤兒養大,後悔自己把老實膽小的冬哥也拉進到自己女人的固執當中來。她沒有想到謙卑膽小的冬哥竟會有這樣大的勇氣,竟然敢當著那麼多狂熱的人跳進水裡去救那個孩子。

李紫痕坐在一九六六年夏天的晚霞當中,一動不動,像一塊古老而又落套的石頭,望著悠悠東去的河水——想哭,卻沒有淚水;想說,卻又無從說起。

在不顧一切地跳進銀溪之前,冬哥一直在心慌意亂的等著一場災難。這座祖祖輩輩居住的城市,在那個夏天突然變得面目全非無比陌生。到處都是被紅油漆刷過的牆壁,到處都是毛主席語錄,到處都是大字報、大標語。紫雲橋被改叫做紅衛橋;蘇東坡手書的「聽魚池」被鑿下去,用紅油漆寫了「激流勇進」四個大字;牌坊街被改叫做工農街;街角上那間自己喝了一輩子酒的三興和酒館,也改成工農飯店。做了這一切人們還嫌不夠,又開來兩輛大汽車拽倒了那兩座石牌坊,鋸倒了那棵五百年的老槐樹,然後用鐵錘和斧頭把它們碎屍萬段。砸牌坊的那一天,冬哥一直蹲在大門的台階上遠遠地看著,在人們的歡呼聲中看著石坊和槐樹活生生地倒下去。眼前忽然變成空蕩蕩的一片,冬哥很痛惜也很害怕。冬哥心慌意亂地打量著這座城市,一直到那時他才想起來:這就是自己住了一輩子的地方麼?從這片空蕩蕩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到許多灰黑的磚牆,可以看到銀溪對岸那個冒著黑煙的磚廠的大煙筒。冬哥覺得非常的彆扭,非常的難看,似乎有什麼東西被人從眼睛裡活生生的連根剜了去。冬哥想起來自己靠著老槐樹不知喝下去多少壺老酒,不知聽了多少回挽子腔,從那麼多粗壯的男人的聲音裡,他一下子就能分辨出十一妹好聽的尖嗓子——可現在,陌生的太陽觸目驚心地照著這片空蕩蕩的地方。冬哥悄悄地從懷裡摸出自己的錫酒壺來,大大地灌下一口,熱烘烘的酒力突然給了他勇氣,冬哥對著那片空蕩蕩的場子罵起來:「兒子些,會作孽!」罵完了,不過癮,左右看看,對著那遍地的石塊和木屑又罵:「土匪!潑皮兒!傷天害理!」這樣罵著,忽然就落下許多眼淚來。冬哥就覺得很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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