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銀城的夏天總是炎熱而又漫長的,一九三五年的夏天也不例外。一九三五年夏天的一個早上,綠天書屋裡傳出一陣陣口齒伶俐的朗朗的讀書聲,九思堂的僕人們都知道,這是老爺七歲的愛子雙喜在做功課呢。雙喜的學名叫身修,因為生他的那一天通海井鑿通了,九思堂雙喜臨門,所以叫了雙喜這個乳名。七歲的雙喜從四五歲的時候開始,就在父親嚴格的督促下做起功課,《三字經》、《百家姓》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現在不但已經背得百十首唐詩宋詞,而且已經寫得一手像模像樣的楷書。九思堂的人都讚歎雙喜的聰穎過人,都讚歎老爺的教子有方。可李乃敬卻從來不輕易誇獎兒子,只把他認定必讀的功課一天天嚴格的加上去。李乃敬不請私塾先生,一定要親自來做兒子的啟蒙教育,他把滿腔望子成龍的希望,深深地埋在自己嚴厲的面孔後邊,於是,清雅的綠天書屋裡就有了一老一少,兩個兢兢業業的讀書人。除去《幼學瓊林》這類必背的功課外,李乃敬還常常自選些文章加進來。現在雙喜搖頭晃腦背誦的文章,就是李乃敬從《秋水軒尺牘》裡選出來的篇目:
相思結遠道,相見忽忘言;而閣下每過金台,情文備至,覺余歡之戀戀,更惜別之匆匆——長日課閒,因時遣興,零紅剩綠,點也如何?
搖頭晃腦的雙喜並不懂得這些四六句都在說些什麼,他只是因為害怕父親的那隻竹板,才把這些叫人頭昏的東西背下來的。綠紗窗外面的芭蕉樹上蟬兒叫得正歡。映柳湖上的荷花正開得滿塘艷紅,可雙喜知道,自己只有把這篇文章背下來,還要再寫上十張大仿才能出去玩。昨天他在院後水井旁的皂角樹下邊抓了兩隻蟋蟀,叫冬哥給自己編了兩個籠子放在窗台上,那兩隻蟋蟀就好聽地唱了半夜。今天他打定主意還要去,因為冬哥說抓住的這兩隻都是公的,要一公一母才好配對,就好比我們九思堂的人一樣,有老爺還要有太太。現在趁著父親不在身邊的機會,雙喜匆匆寫完了十張臨帖大仿。又按父親教給的格式在書案上留下一張字條:
男雙喜跪拜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大人今日指定之功課已做畢,請父驗視。
男跪稟
留下字條,雙喜興沖沖拿了兩個裝蟋蟀用的小紙筒,跑到皂角樹下邊,只翻了兩塊石頭就又抓到了兩隻。雙喜覺得很不過癮,就想,我該再抓兩隻做姨太太。這麼想著就又翻起一塊石頭,一隻肥大的蟋蟀倉皇地跳了出來,眨眼蹦到井台上,雙喜興奮地追過去。左撲右撲,一個不留神失足翻進了水井。正當雙喜叫喊掙扎的時候,冬哥恰好擔了水桶來到井台上,大驚失色的冬哥急忙放下轆轤上的吊桶,奮不顧身地抓著井繩溜到深深的井底去抓住了雙喜的胳膊。等到這水淋淋的一僕一主被人從洪源井裡救起來的時候,九思堂上下早已驚天動地地嚷成一片。人們哭喊著把小少爺抱進三姨太房裡來,被掐住人中的雙喜終於甦醒過來,哇哇地哭出聲來。雙喜告訴人們說他是去找「姨太太」才跌進井裡去的。李乃敬抹下滿額頭的冷汗,長吁著在太師椅上坐下來。
大家都亂糟糟地擁在三姨太的屋裡時,冬哥一身水淋淋地蹲在外面的屋簷下邊,提心吊膽地聽著動靜。忽然有人來說是老爺要他進去,冬哥害怕地跟進去,邁進門檻便當堂跪在地上告罪:
「老爺,是我不好,我不該叫少爺捉蟋蟀。」
李乃敬忙把冬哥攙起來:「冬哥,今天不是你救得急,我這條根怕是保不住了。」說罷又指著身邊的趙樸庵對他說:「冬哥,你以後不要再做白水客,我給你五畝水田一處房子,你好好安個家過日子。現在你就隨師爺去辦這件事。」
屋裡的僕人們都羨慕地驚歎著催促冬哥快謝謝老爺的賞賜,手足無措的冬哥半晌回不上話來卻突然又給李乃敬跪下:
「老爺,我只會擔水,不會種田。」
「冬哥,莫不是你嫌少麼?」
「老爺,我有句話不知敢不敢講出來。」
「講來我聽。」
「老爺,我不想要水田要房子,我只想把桃花樓的十一妹贖出身來。」
李乃敬和屋子裡的人都被這個憨厚的白水客驚住了,想不到這個整日不言不語的粗人,心裡竟藏了這樣深的一份情意。李乃敬不由得感嘆起來:
「冬哥,冬哥,好,好,古道熱腸,不愧我們九思堂的人,今天一日你救下兩條性命!我李乃敬就替你去把十一妹贖出來。趙老伯你去桃花樓問問看,十一妹的身價多少錢,就說是冬哥要贖她出來。」
可是,冬哥沒有想到,當他誠惶誠恐地跟著師爺走進桃花樓,見到那個黑臉的鴇母時,鴇母放下水煙桿說:
「那個妹子命不好,去年冬天害癆病死了。」
然後她又端起水煙桿說:「我們桃花樓的妹子些來來去去像流水,就比如天車盤上的牛些,一年到頭都在換的。這個十一妹剛剛掙夠了本錢人就死了,倒沒聽她說過還有你這麼個真心的相好。命裡沒有的你送也送不去的。」
一邊說著,鴇母的眼睛在冬哥身上掃來掃去的,掃得冬哥心裡十分的膽怯起來。冬哥一直記得自己欠過十一妹三百文錢的人情,也不知這鴇母知道不知道這回事情,冬哥只好訥訥地跟上嘆惋著的趙師爺走出桃花樓。走出桃花樓時,冬哥看見許多妹子的新面孔,冬哥就想,自己怕是有七八年不敢來這裡了。接著又想,自己的豬蹄吃得太多些了,不然還可以多見見十一妹。走出桃花樓的大門,迎面就可以看見銀溪兩岸林立的天車井架,就又聽見些挽子腔遠遠近近地傳過來,在許多男人激越蒼涼的和聲裡,夾著一些游絲般的女人的聲音,溫柔的嗓子捏得又尖又細:
從今後兒決定斷絕來往,
鎖玉樓洗脂粉永不為娼。
嫁挑蔥賣菜人兒心歡暢,
此不關別人事我自做主張。
冬哥想,她們都比不得十一妹唱得好,也不知她們的身子是不是也像十一妹一樣的軟得叫人安逸。冬哥就後悔起來,後悔自己這樣沒有男人的膽量,後悔自己再沒有到十一妹的房裡來。冬哥戀戀地轉回頭去看看桃花樓,猛然想起來七八年前自己也記不清有多少次跟在十一妹的身後走到大門前,也記不清有多少回看著十一妹好看的身子搖搖擺擺地走進這幢樓房裡去。不知不覺的就有些淚水淌了下來——趙樸庵在一旁朗聲笑起來:
「你冬哥好一個癡情兒郎,思紅顏不由得淚滿衣裳——」
冬哥慌張的滿臉亂抹著說謊:「師爺,我是叫風吹眼睛——」
經歷了這件事情以後,冬哥的話更少了,整日像個木頭人一般的挑著一副吱吱作響的水擔,在九思堂走來走去。十一妹死了,那五畝水田一處房子冬哥說什麼也不肯要,只求老爺留他在九思堂做水夫。李乃敬感嘆於冬哥的忠心和厚道,吩咐櫃房以後冬哥拿了竹籤來取錢要加倍支付;並且告訴冬哥以後什麼時間有了合適的人想成家,只管說話,九思堂替他出錢娶親。可是每天悶頭擔水的冬哥似乎忘了女人這回事,倒是懷裡的那隻錫酒壺常常裝得很滿,常常會很香甜地啃那種三興和的醬豬蹄。
有一天的中午,大家都在午睡的時候,小少爺雙喜又趁機溜出來,在九思堂的大院子裡四處亂跑,不知怎的竟又跑到院子後面,忽然聽見洪源井旁的皂角樹下邊有人在唱,雙喜有些奇怪的發現,那人竟是平日連話也不肯說的冬哥,雙喜聽見冬哥唱得很悠長,很緩慢:
從今後兒決定斷絕來往,
鎖玉樓洗脂粉永不為娼——
雙喜猛然衝上去大叫一聲「呔」,冬哥嚇得渾身一驚挺起身來:
「啊呀,小祖宗,你啷個還敢到這裡來?」
雙喜抓住冬哥的胳膊:「告訴我你在這裡唱些啥子?」
冬哥嚇紅了臉:「少爺,我唱的都是些混話粗話,你千萬莫學,學了老爺要打板子的。」
樹上的蟬兒猛然爆響起來,打斷了主僕二人的對話。
這一年的夏天,冬哥常常獨自一人坐在那兩株皂角樹下納涼。
冬哥覺得這一年的夏天特別長。
二
一九三五年的夏天,九思堂總辦李乃敬的夫人李王氏久病不起,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按銀城名醫林金墨的方子吃下百十副藥竟不見半點起色。李王氏明白自己時日無多,反倒沒了煩惱。常常很平靜地靠在枕頭上和丈夫說些身後的事情,說到斷腸處反倒常常是丈夫先落下淚來。李王氏說得最多的就是三姨太,她勸丈夫不要拖延,等喪事一完,七七一過,就該早早的把三姨太扶為正室。不可家不成家。她提醒丈夫,三姨太和他年齡懸殊,還要靠他多多的管束,不可因她生了兒子便嬌寵無端,尤其不可隨著她的性子房事太重傷了自己的元氣。李乃敬就常常打斷妻子的話說,你要安心吃藥不要再說這些扶正不扶正的話。妻子說,我現在實在是心疼你才吃藥的,我喝了那些苦湯你心裡才安逸,只可惜不能陪你走到頭,心裡不忍,可命裡卻又不能的,以後的日子你只好多多將息自己。聽了這些話,李乃敬就落下淚來說,你啷個硬是把話說得這樣難聽,哪個說了你的病就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