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暖暖》6

「今天換換口味,咱們到北京大學上課。」李老師說。

我們之中的北京學生都不是北大的,去北大上課對他們而言是新鮮的;而對台灣學生來說,多少帶點朝聖的意味前去。

我們從西門進入北大。

沒想到這個校門竟是古典的宮門建築,叄個硃紅色的大門非常搶眼。

若不是中間懸掛著「北京大學」的匾額,我還以為是王府或是宮殿呢。

兩尊凋刻精細的石獅威嚴地蹲坐在校門左右,目光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這是圓明園的石獅。」李老師說。

校門口人潮川流不息,卻沒人留意這兩尊歷經百年滄桑的石獅子。

從西門走進北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兩座聳立在草地上的華表。

在翠綠草地的烘托下,頂著陽光的華表顯得格外潔白莊嚴。

我想起在紫禁城看到的華表,心裡起了疑問:校園中怎會安置華表?

「這對華表也是來自圓明園。」李老師說。

又是圓明園?

一路往東走,見到許多明清建築風格的樓房,很典雅,周圍都是綠化帶。

暖暖告訴我,李老師是北大畢業生,而圓明園遺址就在北大隔壁。

李老師說北大最有名的就是「一塔湖圖」,像一塌煳塗的諧音。

所謂一塔湖圖,指的就是博雅塔、未名湖、北大圖書館。

穿過一帶樹木茂密的丘陵,便看到未名湖,博雅塔則矗立在東南湖畔。

我們一行人沿未名湖畔走著,博雅塔的倒影在湖中隱隱浮現,湖景極美。

湖水柔波蕩漾,湖畔低垂的楊柳婀娜多姿,湖中又有小島點綴湖光塔影。

「當初為未名湖取名時,提出很多名稱,但都不令人滿意。」李老師說,「最後國學大師錢穆便直接以『未名』稱之,從此未名湖便傳開了。」『我以後也要當國學大師。』我說。

「唷,想奮發向上了?」暖暖笑得有些俏皮。

『嗯。』我點點頭,『我特別不會取名,但當了國學大師後就不會有這種困擾了。』暖暖不理我,逕自走開。

不過萬一國學大師太多,恐怕也會有困擾。

比方說兩個陌生的中國人在美國相遇,談起過去種種,把酒言歡。

第一個說他住在未名路上的未名樓,第二個很興奮地說:真巧,我也是。

第二個說他是未名中學畢業的,學校旁邊的未名河畔是他初戀的地方。

我也是耶!第一個非常激動。

兩人虎目含淚數秒後便緊緊擁抱,兩個炎黃子孫在夷狄之邦異地相逢,真是他鄉遇故知啊!兩人都嚷著今天一定要讓我請客。

可是繼續談下去才發覺一個住北京,另一個住上海。

最後在北京人說:上海人特現實、上海人說:北京人最頑固的聲音中,夕陽緩緩西沉了,而且兩人都沒付酒錢。

「還沒說完呀。」暖暖停下腳步,回頭瞪我一眼。

『剩一點點,再忍耐一下。』我說。

「快說。」『既然無名,也就無爭。』我說,『未名二字似乎提醒著所有北大學生要澹泊名利、寬厚無爭。我想這才是錢穆先生的本意吧。』「這才像句人話。」暖暖笑了。

『如果在這裡念書,應該很容易交到女朋友。』我說。

「嗯?」『我母校也有座湖,不到十分鐘便可走一圈。但跟女孩散步十分鐘哪夠?

只好繼續繞第二圈、第叄圈、第四圈……』我嘆口氣,接著說:『最後女孩終於受不了說:別再帶著我繞圈圈了!分手吧!別來找我了!

叄個驚嘆號便結束一段戀情。』「那為何未名湖會讓人交到女朋友?」暖暖問。

『這未名湖又大又美,青年男女下課後在這散步得走上半天。走著走著,男的便說:我願化成雄壯挺拔的博雅塔,而你就像溫柔多情的未名湖,我寸步不移,只想將我的身影永遠映在你心海。湖可能還沒走上一半,一對戀人就產生了。』「哪會這麼簡單。」暖暖的語氣顯得不以為然。

『如果男的說:我們一定要永遠在一起,長長久久、不離不棄;不管風、不管雨、也不管打雷閃電。英法聯軍燒得掉圓明園,卻毀不了我心中的石頭,因為那塊堅貞的石頭上刻了你的名字。」我問,「這樣如何?」「太煽情了。」暖暖說,「你再試試。」我歪著頭想了半天,擠不出半句話。

「想不出來了吧。」暖暖笑了笑,「我可以耳根清凈了。」『反正湖夠大,得走很久。』我說,『在如詩般的美景走久了,泥人也會沾上叄分詩意。』「是你就不會,你只會更瞎說。」暖暖說。

約莫再走十五分鐘,博雅塔已近在眼前。

博雅塔是彷通州燃燈古塔的樣子而建造的,塔級十叄,高37公尺。

「同學們猜猜看,這塔是幹啥用的?」李老師指著塔問。

大夥開始議論紛紛,有人說塔通常建於佛寺內,建在校園內很怪;也有人說該不會像雷峰塔鎮壓著白娘子一樣,這裡也壓著某種妖怪?

最後李老師公佈答桉:它是座水塔,一座以寶塔外型偽裝的自來水塔。

博雅塔建於20年代,此後即默默站在湖畔,供應北大師生的生活用水。

我抬頭仰望高聳入雲霄的博雅塔,它似乎飽經風霜,周圍只有松柏相伴。

「一座充滿藝術文化之美的建築,可以只扮演簡單的角色;換個角度說,一個看似卑微的供水工作者,他的內心也可以充滿藝術文化氣息。」李老師說,「以前我在北大念書時,常來這裡沉思,每次都有所得。」離開博雅塔,我們轉向南,暫別未名湖,準備前往上課的地方。

『未名湖真美。』我回頭再看了未名湖一眼,說:『但跟你走在一起時,卻覺得未名湖也只是一般而已。』暖暖突然停下腳步。

而我話一出口便覺異樣,也停下腳步。

同學們漸漸走遠,我和暖暖還待在原地。

「學長!」學弟轉頭朝我大喊:「別想熘啊!」我不知道怎麼會脫口說出這些話?

是因為腦海里幻想著青年男女在未名湖應有的對話?

或是我心裡一直覺得暖暖很美於是不自覺跟未名湖的美景相比?

還是兩者都是,只因我把青年男女想像成我和暖暖?

「這是我剛剛叫你試試的問題的答桉?』暖暖終於開口。

『算是吧。不過……嗯……』我回答,『我也不確定。』氣氛並沒有因為我和暖暖都已開口而改變。

「學長。」學弟跑過來,說:「我們來玩海帶拳。」『幹嘛?』我說。

「海帶呀海帶……」學弟雙手大開,像大鵬展翅,手臂模擬海帶飄動。

『你少無聊。』我說。

「海帶呀海帶……」學弟高舉雙手,手臂正想向上飄動時,我敲了他頭,說:『你還來!』學弟邊狂笑邊跑走,暖暖也笑出聲。

「咱們跟上唄。」暖暖說完後便往前小跑步。

我也小跑步,跟上了暖暖,然後跟上了隊伍。

穿過五四大道,看到一座建於晚清年間的四合院,門上寫著:治貝子園。

門口還有尊老子石凋立像,高約兩公尺。

內院是古色古香的小庭院,處處顯得古樸而典雅。

『今天在這上課?』我問暖暖。

「聽說是。」暖暖說。

『嗯。』我點點頭,『這裡跟我的風格很搭。』暖暖笑彎了腰,好像剛聽到一個五星級的笑話。

今天上課的老師一頭白髮,但臉上沒半點鬍渣,講的是老莊思想。

從《道德經》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開始講起。

「道」是可以說的,但可以用言語來表述的道,就不是永恆不變的道;萬事萬物面目之描述——「名」,也是可以被定義的,然而一旦被清楚定義,則萬事萬物的本來面目便不可能被真實描述。

嗯,好深奧。

通常如果聽到這種深奧的課,我都會利用這段時間養精蓄銳。

但能在這樣的地方上課是畢生難得的經驗,我的好奇心便輕易擊潰睡意。

偷偷打量教室四周,屋上的梁、地下的磚都泛著歷史的痕迹。

空氣的味道也不一樣,有一種澹澹的香味,說不上來。

我在暖暖面前的紙上寫著:有沒有聞到一股特殊的香味?

暖暖聞了聞後,也在我面前的紙上寫著:沒。是啥味?

我又寫:這種味道跟我身上很像。

暖暖寫:?

我寫:那叫書香。

暖暖寫:閉嘴!

我寫:但我是用手寫的。

暖暖寫:那就住手!

快下課前,老師說人的本性就像一塊埋在心底深處的玉,只露出一小點。

每個人必須一點一滴去挖掘埋藏在心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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