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在夜晚清涼的空氣中歌唱。從山谷的叢林中,傳出了熊羆的低吼,還有野豬覓食的聲響。相對而言,谷底幾乎算是一片荒蕪之地了。成千上萬的朝聖者都已散去,只有他們當中的極少數在這裡紮下營帳,圍在火堆旁輕聲吟唱。而在神殿所在的山上,奴隸和侍從們正借著火炬的光芒,安靜地做著洒掃庭院的活計。還有數十名身著黑甲的守衛,他們帶著十二分警覺,正邁開步伐,在神殿里四處巡邏。
卡珊德拉攀上了一處小小的岩架,然後拋下一根繩子,投向了希羅多德所在的位置——這人之前還說自己的腰不好,沒法跟她一起爬上去——而現在,他順繩而上的動作十分麻利,與他之前的那套說辭完全不符。接著,他們轉向旁邊低處岩床上的洞口——裡面也是一片漆黑。「這裡肯定是一處入口。」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說,一面轉向希羅多德。「你覺得呢?」
我們的歷史學家聳了聳肩,說道:「別的我可不知道啊,我的傭兵,我只知道,下面肯定是個馬蜂窩。」
卡珊德拉掂了掂手裡的皮袋——裡面裝的是長袍和面具。如果下面的隧道確實通往蓋亞之窟,那麼她就得想辦法隱藏自己的身份。因為卡珊德拉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弓、矛還有護腕都過於顯眼了,於是她不情願地卸下護腕和皮帶,接著又從背上取下了弓和箭袋——沒有裝備隨身的她,感覺自己如同赤身裸體一般。希羅多德不緊不慢地接過了弓,然而,當卡珊德拉將那柄矛遞到他的手裡時,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氣,不肯去碰觸那矛,然後又拿出自己的一個皮囊,讓她將矛放在上面。
卡珊德拉對此未置一語。「如果天明過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離開這裡,知道嗎?還有,讓巴爾納巴斯也離開這裡。另外,忘掉關於我的一切。」希羅多德點了點頭,於是卡珊德拉彎下身去,準備進入隧道。
下面的空間十分狹窄,卡珊德拉儘可能低地彎下身子,然而即便如此,洞中懸垂的鐘乳石還是刮到了她的後背。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後,眼前的通路已經變得和兔子洞一般狹小了,於是她只得伏下身來,繼續匍匐前進。此時已經沒有了回頭的餘地,空氣也十分稀薄。一時間,她甚至想像到了希羅多德趁著她在黑暗的洞窟中摸索時,歡天喜地地奔回基拉城,打算賣掉她的矛的畫面。接著,卡珊德拉身下的地面陡然下降,她也開始順著大量的碎石向下滑落。最後,她發現自己落在了一道橙光的邊緣之上,又聽到了許多沉穩而自信的聲音的低沉回聲。在某處天然的石柱的另一側,也有光影移動。卡珊德拉連忙把厄爾皮諾的繡花披風披在肩上,然後戴好了面具。緊接著,就有兩個身影走過——這些人披著拖地的長袍,看上去就好像飄浮在空中一般。
「別磨蹭了,」其中一個人——這個人的面具看著與厄爾皮諾的尤其相似——一邊說著,一邊惡狠狠地盯著她,「聖物已經被請出來了,快點兒,不然你可就沒機會去觸碰它了。」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卡珊德拉的聲音悶悶的,從上面的口部開孔中傳了出來。
那兩人從她身邊飄然走過,在那裡沒完沒了地說著關於僱傭大批人員和傭兵來應對日後工作之類的事情。卡珊德拉由著他們向前走了一會兒,接著跟了上去,隨他們走過了一段石廊。當她從那些基岩中鑿出的房間里穿過時,兩邊火炬上的火焰噼啪作響。其中一些房間中擺著一些床或者傢具,但都是空無一人。接著,從前面的一段石廊中噴出了一股蒸汽,然後是一陣尖叫,那聲音令她的胃緊緊絞成了一個結。卡珊德拉放緩腳步,可以肯定的是,她並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想知道是什麼讓人發出了那樣的叫聲。然而,當她繞過那裡的時候,還是沒能忍住,去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個面相凶蠻的教眾,他粗重的呼吸正從面具後面漏出來,無袖長袍下的兩肩隆起,雙臂上也長著黑色的捲曲的絨毛。他那厚實的兩手中的其中一隻,正握著一根撥火棍,那棍子的一端懸在火盆上方,已經被燒得熾白。而在他面前的可憐人,正被綁在一個垂直的架子上,那人的頭向前懸著,有液體從被遮住的臉上留下來,滴答作響。「我們雇你來,是為了殺掉雅典的菲狄亞斯,」那蒙面兇徒面露怒容,接著說道,「我們出價夠高,然而,你居然搞砸了一切,而且為此幾乎把自己交待在了那骯髒的雅典大牢里。行吧,要我說,你這蠢貨還是待在那兒會好過一些。」他一面說著,一面拽著那被綁著的人的頭髮,然後猛地將他的腦袋往後一拉,露出了他那張已經被毀了大半的臉:那張臉的右側早已血肉模糊,眼窩也只剩空洞。那兇徒舉起了撥火棍,然後將燒得熾白的那一頭捅向了被縛之人剩下的眼睛。那隻眼睛聳動起來,掃視四周,好似要從那人的眼眶中跳出來一般,然而,它已經無路可逃了。隨著一陣呲呲的響聲,那裡傳出了一陣焦肉的惡臭,接著砰的一聲,那隻眼睛炸裂開來,白色和紅色的液體四處飛濺,噴得房間里到處都是,而站在廊道里的卡珊德拉也被濺了一身。她用盡全力,才讓自己沒有被嚇得不能動彈,或者乾嘔出來。接著,那蒙面兇徒轉過身來,看到了她,接著喊將起來,那聲音甚至蓋過了屋中受刑之人的慘叫。那人喊道:「抱歉。我還要把這渾蛋的腦袋鋸下來,然後我會派個奴隸來給你清理長袍。」
「很好,」卡珊德拉答道,「不過快點兒,那個『物件』已經被請出來了。」
卡珊德拉對自己鎮定的反應十分滿意,於是她接著在石廊道中曳步而行,直到走進一個寬闊的廳堂之中——這裡的石質地面都是拋了光的,而且上面還蝕刻有各種符號。裡面站著一些教眾,他們所有人都戴著紋樣邪惡的同款劇場面具,正醉心於交談之中。她可沒有打擾這群人的勇氣,不過,在廳堂一頭的石祭壇旁,有個人正獨自跪在那裡,那人的頭髮又黑又長,然而其中雜著一束明顯的白髮。她一步步接近那人,專註地盯著他。這時,卡珊德拉身後冒出了一個聲音,嚇得她差點兒靈魂出竅。
「別害羞,來和克莉西斯一起祈禱吧。」說話的是一個同樣戴著面具的人,這人身材瘦高,看著像是一根豆莢。「她不介意有人在側的。」
卡珊德拉點了點頭表示感謝,然後學著那個被叫作克莉西斯的人的姿勢,雙手環在胸前,在她旁邊對著祭壇跪拜鞠躬。
「啊,是啊,你也感覺到了嗎?」那女教眾的聲音從面具後急促地傳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會令神明愉悅。而我們也因此得到了強大的控制力。祈禱是一項傳統。而傳統便是控制力。大眾會懷著他們的祈願,向更強大的力量俯首……而我們便是這『更強大的力量』,這樣的事情,難道不值得驕傲么?」
正在克莉西斯說話的空當兒,拷問室里又傳來了鋸子刺耳的聲響,跟著是破膽之人的慘叫——再過不久,又傳來了一聲某些物什掉落在地的鈍響。
「雖然我是個新人,可我的驕傲之情已經快要從我心裡奔涌而出了。」卡珊德拉嘟噥道,她發現,如果想讓這群人信任自己,唯一的方法就是模仿他們的行事方式,也就是說,要對拷問室里的恐怖場景視而不見。
「那麼接下來我該對你進行教導了,孩子。『先知』是我們成就偉業的關鍵所在,」克莉西斯接著說道,「數十年來,她一直在為我們發聲。」
這些話在卡珊德拉的心中回蕩著,如同被擊錘敲打的鳴鐘一樣。
也就是說,命斯巴達人把我的弟弟從山上扔下去的指令,並不是由德爾菲的女先知本人……而是這群惡徒發出的。
「借著她的聲音,我們已經獲得了許多東西,」克莉西斯接著說道,「不久之後,我們就會將全希臘握在自己的手中——讓兩邊互相征伐,而與此同時,我們會將雙方都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然而,即便是我們的先知,也無法匹敵於——」她頓了頓,然後顫抖起來,就好像被一隻不可見的情人的手觸碰一般。「那件物什。」
「聖物。」三個從旁經過,聽到了這番話的蒙面人說道。
「聖物。」卡珊德拉虔誠地吟誦著。
「而我們當中的領銜人物馬上就要來了,」另一個人說道,「他便是能夠解封聖物力量——並藉以知曉古今未來事體之人。」
「那種時刻想來會很不錯呢。」卡珊德拉一面應著,一面站起身來,緩緩從房間中走過,想要從那七八個喋喋不休的聲音里聽出些端倪來。其中的兩個人——一男一女,正吵得火熱。而卡珊德拉也很快就知道了這兩人的名字:席拉諾斯和蒂歐妮。
「別管那個母親了,」蒂歐妮說著,伸出一隻手在空中猛地一揮,「她已經老去,沒什麼用處了。」
「但是我馬上就能把她逮到手了啊,」席拉諾斯對她的話不以為意,「我們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上。」
席拉諾斯連人帶面具轉向了卡珊德拉。「你說說看,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該去抓我們頭人的母親,還是姐妹呢?」
卡珊德拉的喉嚨一下子變得如同沙子一樣乾燥。「我……」她啞著嗓子說道。